开宝六年十月初的汴京城,一夜之间就换了副模样。
北风裹着冰碴子从城墙垛口灌进来,街上的槐树叶子刮的精光,枝丫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伸着骨架。
赵惟吉一大早让小石跑了一趟御膳房。
“要好炭,银骨炭,两筐。”
小石搓着冻红的手回来的时候,身后跟着两个提篮子的小内侍,篮子里码着银骨炭条,每一根都泛着银灰光泽,烧起来无烟无味。
这东西金贵,御膳房一年到头的配额有数。
小石弯着腰把炭条分到两个铜暖炉里,一边往里塞一边忍不住小声嘀咕。
“小殿下,这两个暖炉可是福宁殿的份例,您搬走了官家那边……”
“翁翁身体好着呢。”
赵惟吉蹲在暖炉前拿火钳子拨弄了两下,确认炭火透了,伸手试了试炉壁的温度,不烫手但暖的舒坦。
他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指了指那两个暖炉。
“抱上,去广平郡王府。”
小石张了张嘴还想劝,瞧见赵惟吉那双乌溜溜的眼珠子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只好赶紧弯腰拿起一只暖炉,另一只交给小内侍捧着。
谁知赵惟吉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忽然折回来把小内侍手里的暖炉接了过去。
那铜炉很重,搁在两岁半孩童的怀里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小石吓得赶紧要去抢。
“小殿下,这东西沉,磕着碰着了怎么办!”
赵惟吉把暖炉搂紧了些,小短腿迈的不快,但步子扎实。
“我自己搬的,阿娘看着才高兴。”
小石愣在原地看着抱着暖炉的小人儿,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拦。
他只是赶紧快走几步跟上去,一只手始终虚虚护着赵惟吉。
广平郡王府暖阁里,石氏半倚在靠枕上,脸色发黄,枯瘦。
赵惟正坐在床沿替她捶腿,捶两下抬头看嫡母的脸,眼眶里始终兜着泪花。
门帘掀开的时候冷风灌进来一丝,赵惟正赶紧用身子挡住风口,回头就看见弟弟抱着一个大铜暖炉跌跌撞撞迈过门槛。
“惟吉!”
赵惟正噌地站起来冲过去,伸手把暖炉从弟弟怀里抢下来。
“你怎么自己搬这么重的东西,摔着了怎么办!”
他噘着嘴数落完,又赶紧蹲下来拉起赵惟吉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确认没被铜炉烫着才算松了口气。
赵惟吉喘了两口气,冲哥哥咧嘴一笑。
“翁翁那儿的好炭,一个给阿娘放床头,一个给大哥屋里放着,晚上写字手就不冷了。”
石氏在帐子后面听见动静,侧过头,正瞧见赵惟吉挣脱赵惟正的手,连跑带颠地扑到床前。
他那张小脸冻的红红的,鼻头挂着一滴鼻涕,怀里的暖炉虽然被哥哥拿走了,手掌心却还是热乎乎的。
石氏看着他,嘴角弯了弯,刚一笑就咳起来了。
赵惟正吓得赶紧端起床头的蜜水凑到嫡母嘴边。
石氏摆了摆手止住咳,伸手想摸赵惟吉的脸。
赵惟吉赶紧凑过去把脸颊贴在她掌心。
那只手凉透了,冰凉刺骨。
赵惟吉心里一沉。
他伸出热乎乎的小手把石氏的手捧住,轻轻塞进被子底下,又把暖炉挪到她枕边最近的地方。
“阿娘的手好冷呀。”
他仰起脸,眼睛亮亮地看着石氏。
“暖炉要一直烧着,不能灭,惟吉让小石每天来添炭。”
石氏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赵惟吉脸上停了很久,又慢慢移到站在一旁攥着暖炉不知所措的赵惟正身上,最后又移回赵惟吉。
那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
赵惟吉看得懂。
那里头没有多少温暖的感激,全是一个母亲在衡量自己走了以后,谁能替她守住这个善良又脆弱的长子。
赵惟吉没有回避这道目光。
他把嫡母的手在被子底下握紧了一些,嘴上却轻快地说:
“阿娘你看,刘奉御给您换了新方子,吃完这一个月药就暖和了。”
石氏终于笑了一下,淡淡的,很快就没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招赵惟正过来,一手握着一个,什么都没说。
赵惟正的眼泪终于没兜住,吧嗒吧嗒掉在被子上。
赵惟吉蹲在床前,一只手攥着嫡母,一只手攥着哥哥,心里酸涩难当。
他比屋子里所有人都清楚新方子的意思。
因为旧方子撑不住了,只能换个法子,让剩下的日子长一些。
可这话他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的话太多了。
穿越两年半,这是第一件让他觉得脑子里装再多东西都毫无用处的事。
傍晚的时候,赵惟吉留在郡王府陪赵惟正吃饭。
赵惟正端着碗,筷子夹起一块鱼肉送到嘴边,嚼了两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眼泪一颗颗往碗里落,把本来就清淡的鱼汤泡的更稀。
赵惟吉放下小汤匙,从袖子里掏出帕子递过去。
赵惟正接过帕子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
“弟弟,阿娘是不是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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