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惟吉趴在紫檀书案上,手里捏着一截炭条,澄泥纸铺满桌面,纸上尽是些歪曲框图与凌乱箭头。
皇权管不到县级底层,大宋历来防备胥吏,不发俸禄也没有晋升途径,既要他们干活又不给酬劳,他们迫于生计只能去盘剥百姓。
他将炭条拍在纸上,揉了揉发酸的双眼。
必须给胥吏定俸禄并设立考核与晋升通道。
但这话他没法亲自说出口。
五岁皇孙会背诵经书算得上聪慧,张嘴吐露一套吏治改革方案就过于反常。
他在想该怎么借别人之口把这事点透。
房门被推开,小石端着早膳走进来,他看见满桌图画也不多问,只将粟米粥轻轻放在桌旁。
“殿下该用饭了,官家那边起了,正叫您去御书房呢。”
赵惟吉迅速将纸揉成团塞进袖口掩饰过去。
张齐贤这个狂傲书生就是现成替他传话的人选。
御书房内地龙烧的很热。
赵惟吉迈开短腿跨过门槛,抬眼望去便愣住了。
阶下跪着一个人,这人换了干净青布长衫,额角伤口敷了药用白布裹着,他虽是跪在地上,脊背却挺的笔直。
正是张齐贤。
赵匡胤穿着那件发灰旧夹袄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沓厚厚宣纸,一行一行看的极慢,粗糙双手还微微发颤。
他的神情不断变化,时而皱眉,时而瞪眼,时而又发出冷笑。
殿内极为安静,连炭火裂开的声音都能听清。
赵惟吉仗着受宠直接爬上御案旁,踮起脚探出脑袋往宣纸上看。
赵匡胤没赶他,只用手一拨把宣纸推了过来。
“瞅瞅这字。”
赵惟吉装作看字的样子,目光飞速扫过纸上墨迹。
这是一封万言书,上面写着整整十条治国策。
第三策讲明设胥吏考课之法以明辨功过,第七策建议立州县采风使去探察底层隐情,第九策主张在登闻鼓之外另设诉冤通道。
这些文字直白犀利到了极点,每一条都点明了朝廷的痛处。
张齐贤果真有些本事,熬了一夜就凭着怒气将这三个无解难题全指了出来。
赵匡胤一巴掌拍在御案上,几张宣纸被震的飞落。
“好好好!”
他直接站起身,魁梧身躯立在御阶上看着下面。
“老子活了大半辈子,猛将见得多,酸儒也见得多,敢在皇帝老儿跟前用这种大白话把大宋底细揭了个底朝天的布衣,你倒是头一份。”
他指着札子大声喊话。
“不过你这十策里有四策太虚了,全是些书呆子见识,剩下六策倒是说到点子上了,可具体该怎么办,你写的也太糙了吧!”
他指着札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就拿这第三策来说,设什么胥吏考课之法,你让咱怎么考,按什么规矩考,底下那些州县官串通一气全写些好评糊弄事,你这考课不就是擦屁股纸吗!”
大宋从来不缺指出问题的人,缺的是能解决问题的人。
张齐贤迎着帝王气势开始讲述,他说考课应当分为三等,一考刑狱,二考赋税,三考民怨,但凡贪墨的直接斩杀,清廉办事的人就提拔。
他越说语速越快,字音咬的很准。
可赵惟吉在上面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张齐贤终究没当过官,讲的全是些不切实际的大道理,那些底层衙门做假账或者威逼百姓封口的狠毒手段,他其实根本不了解。
果然赵匡胤脸上的赞赏之色逐渐消失了。
“你说的这些朝廷律法里没有吗,大宋哪条王法准许他们贪墨了,可他们不还是照贪不误,你到底拿什么去防底下人那些阴私手脚啊!”
张齐贤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了。
他找出了弊端所在,却拿不出解决的办法。
殿里气氛沉闷压抑,只有炭火发出声响。
赵惟吉双手抓着御案边缘探出大半个身子,扬起胖乎乎的脸打破了平静。
“翁翁!”
“翁翁,那个叔叔昨天被打的好惨呀,他……他说那些小官吏没钱拿,才、才去抢老百姓家里的闺女呢。”
他眨着大眼睛用极为天真的语气说出关键问题。
“既然他们是因为没钱拿才去抢东西,那翁翁干脆给他们发钱不就好啦,给他们发好多好多钱,他们有钱了,是不是就不会再当坏人啦?”
殿内无人出声。
张齐贤立刻转过头盯着御案上这个五岁孩童,脑子里一直想不通的死结终于被解开了。
钱,朝廷若是不发钱还能拿什么去考核底层,底下人连饭都吃不上,考课简直就是空话。
人皆为利而行,这原本就是最浅显的道理,也是大宋立国以来朝廷一直避而不谈的核心难题。
所有官员都知道胥吏过的苦,但没人敢主动提发钱的事,因为这只意味着朝廷要凭空多负担百万人的口粮。
可如今这个五岁孩童却用最直接的话语,把这个陈年弊病明明白白摊开在天子面前。
赵匡胤也明显愣了一下,扭头盯着赵惟吉看了片刻,随即目光又转向张齐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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