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进帐幔的时候,赵惟吉已经醒了。
他没动,就那么蜷在被子里,盯着头顶的帐顶出神。
昨天的事一幕幕翻过去。文德殿上侯陟被拖走,脚尖在金砖上划出两道痕。卢多逊的额头磕在地上,一声又一声,血从鼻梁往下淌。赵匡胤松开玉斧的那一刻,手指收不拢,青筋在手背上鼓着。
尤其是那只手。
赵惟吉闭上眼,又睁开。
手心里还残留着昨天攥住赵匡胤手背时的触感。皮肤底下的骨节硌得他指缝发疼,那种细密的颤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他心里,到现在都还没散。
四个月。
还剩四个月。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苗无棣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蹲在榻边。
“小殿下,该洗漱了。”
赵惟吉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两条小腿悬在榻边晃了晃。
苗无棣拧好帕子递过来,又低声添了一句。
“官家让人传了话,今天不用去福宁殿,让小殿下歇一天。”
赵惟吉拿帕子捂着脸没动,热气把鼻尖蒸得泛红。
歇一天。
翁翁让他歇一天。可翁翁自己还剩几天能歇?
过了一会儿,他把帕子扔回盆里,光着脚踩在地上。
脚丫子碰到凉砖缩了一下,又稳稳地踩实了。
“苗无棣,把张齐贤和刘瀚叫来。”
苗无棣拧帕子的手顿了一息。
“小殿下,官家说的是歇一天。”
“我知道。”
赵惟吉走到书架前,踮着脚抽出那本《开宝本草》。
“叫他们来书房,我有事。”
苗无棣没再多说,应了一声退出去。
辰时刚过,张齐贤和刘瀚前后脚到了东宫。
书房里,赵惟吉已经铺开了麻纸,研好了墨,手里攥着毛笔在纸上画道道。
张齐贤进门看见那张纸,脚步顿了一下。
纸的最上头,用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账。
“殿下这是要算哪笔账?”张齐贤笑着拱手,在案边坐了下来。
刘瀚跟着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账册。
赵惟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用笔在纸面上划出三道竖线。
“张先生,第一次竞标法采办药材,省了多少?”
“一万七千贯。”张齐贤的回答干脆利落,“楚昭辅昨天刚把账核完,一文不差。”
赵惟吉点头,用笔歪歪扭扭地写下这个数,然后把笔转到另一栏,看向刘瀚。
“刘院使,医官院眼下账上还剩多少能动的银子?”
刘瀚想都没想直接说。
“回殿下,账面余银八千四百贯。扣掉下半年医官俸禄,日常药材采买,院中房屋修缮杂费,还有预留的宫中当值备用金……”
他顿了顿,手指在账册上点了点,又算了一遍。
“实际能动的公使钱,是三千一百二十贯。”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三千一百二十贯。
做大事不够,做小事嫌少。
他搁下笔,靠回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跟谁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够不够在汴梁城里,每个月给百姓看一次病?”
张齐贤和刘瀚互相看了一眼。
张齐贤先开腔,身体微微前倾:“殿下说的看病,是怎么个看法?”
“不是大张旗鼓地赐药。”赵惟吉坐直身子,刻意把声音放低放缓,学着大人的样子一本正经地说话,却还是掩不住奶气。
“让医官们轮流出去,每个月固定一个日子,固定一个地方,给看不起病的寻常百姓把脉开方。”
“药费从这三千贯里出。常见的伤风咳嗽腹泻发热,药费全免。实在困难的,连药也白送。”
他停了一拍,小手在桌面上摊了摊。
“名贵药材赠不起,就只开方,暂时只能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刘瀚低头翻了翻账册,嘴唇动了动,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
过了好一阵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三分为难:
“殿下,要是只赠甘草麻黄柴胡这些常见药,每个月出三天诊,每次派三名医官,三千贯……撑半年问题不大。”
他合上册子,皱着眉头补充:“但是名贵药材真的赠不起。一副治胸痹的方子搁上三钱麝香,一贯半就没了。十个重症病人,就能把一个月的银子吃干净。”
赵惟吉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敲着。
张齐贤看着他小小的身子坐在宽大的圈椅里,眼神认真得不像个五岁的孩子。
忽然,张齐贤站了起来,正了正身上的官袍,双手交叉于胸前,对着赵惟吉深深躬了下去。
赵惟吉愣了一下:“张先生这是做什么?”
张齐贤没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
“臣替汴梁城里看不起病的百姓,谢殿下。”
他慢慢直起腰来,脸上没有笑,眼睛却亮得惊人。
“臣早年在洛阳卖字为生,见过太多拿不出钱看病的人。一场伤寒,有钱的吃三服药就好了,没钱的就躺在家里硬扛。扛过去是命,扛不过去……就抬去城外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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