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三的傍晚,东宫书房里还点着三盏灯。赵德昭坐在案前批札子,手边堆着年后各地送来的积压文书,从京畿到淮南到两浙,哪一州都不消停。批到半路咳了一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搁在一旁,继续往下翻。
窦神兴从外头进来,脚步放得轻,在案侧站定才开口。
“殿下,福宁殿来人传话,官家召您过去。”
赵德昭把笔搁在笔架上,没问什么事,只吩咐窦神兴把未批完的札子按州府分摞码好。他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件素净圆领袍换上,理了理袖口出门。
夜风还带着正月里的寒,夹道两侧的灯笼被吹得往一个方向歪。赵德昭走得不快,脑子里过着并州修城的事——潘美呈文说春耕前恐难完工,明天得报给官家。
进福宁殿暖阁时,赵匡胤半靠在软榻上,面前的矮案搁着一封拆开的札子和一方小印,手边那碗枣汤已经凉了大半。李神福站在榻侧,见赵德昭进来,无声退到帘后。
赵德昭行礼落座,赵匡胤没说话,拿手指把案上那封札子往前推了推。
赵德昭双手接过,展开来看。
札子是吴越王钱俶亲笔,字迹工整,措辞恭谨到了恰到好处的分寸。大意是:正月十五前后,有一名自辽境逃来的渤海人氏携物投入吴越境内,被吴越地方收押看管。钱俶在札子里问了两个问题——大宋是要吴越遣人北送此人来京,还是上国派员南下交接?
赵德昭把札子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目光在“渤海人氏”四个字上多停了一会儿。
没抬头,把札子慢慢合上,搁在膝头。
“甄福海。”
赵匡胤嗯了一声,端起那碗凉透的枣汤喝了一口。
赵德昭的脑子已经转起来了。武德司追了甄福海将近五个月,从汴梁追到辽境边缘,线索断了几次又接上几次,人在宋境的可能性大于北返,但始终没找到落点。现在落点出来了——不在汴梁,不在辽境,在吴越。
他把这封信拿在手里正反都看了看。
“这札子,是走武德司的线传回来的?”
矮案上那方小印就是证据。武德司在吴越境内的暗桩回传信物,跟札子一起送进福宁殿的。
赵匡胤把枣汤碗搁回案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怎么看?”
赵德昭没急着开口。他把札子重新打开看了第二遍,眼睛在那行“自辽境逃来”的字上过了一下,方才开口。
“北汉一亡,南边就剩钱俶和陈洪进两家。钱俶这会儿坐不住了——北汉撑了那么些年,到头来被咱们几个月拿下。他吴越国小,看在眼里能不怕?”
赵匡胤没接话,拿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赵德昭把第二层意思理了理,接着往下说。
“他肯主动把人递过来,是恭顺的姿态。但他偏偏走武德司的暗桩把消息传过来,不走正式进奏——说明他想把这件事控在私下,不想让满朝文武知道。”
赵德昭合上札子,声音沉下来。
“儿臣判断,钱俶是拿这个渤海人试探咱们。他把人交不交、怎么交、谁来接,都捏在手里等咱们表态。交人本身就是一张牌——不是要跟大宋谈价,是想看大宋收不收这个恭顺。收了,说明咱们还认他这个藩属,不会拿他当下一个北汉。”
赵匡胤把帕子搁在案角,语调平的。
“不差。就差一层。”
赵德昭手从膝上收了收。
“你看这方印。”
赵匡胤用指节敲了敲矮案上那方小印。
“这封札子是武德司的人带回来的。钱俶能把信递到武德司暗桩手里——”
他停了一拍,看着赵德昭。
“他怎么知道咱们在他地盘上有暗桩?”
赵德昭没立刻接话,后背绷紧了。
“他知道。”赵匡胤的声音不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递,“他知道咱们在吴越有眼线。他没挑明,没动人,也没拿到明面上来闹。他只是用这个法子把札子递回来——等于告诉你一句话。”
赵匡胤把枣汤碗往案中间推了推。
“我知道你在看我,没挡你的眼。你也别装不知道我心里有数。”
暖阁里静了一瞬。
赵德昭低头看着札子封面上那行恭谨的小字,额头冒出细汗来。
半晌,他开口,嗓子有点紧。
“这一层……儿臣确实没看到。”
赵匡胤没接这句,语气反而松了些。
“昭儿,你比以前强了。以前你只看到钱俶送礼进奉,今年能看到他递人交好,差的就是这最后一步。”
赵匡胤的手从矮案上收回来搁在腹上,左手那两根不受控的手指又开始抖,频率不快,但他自己浑不在意。
“钱俶这个人,脑子比他几个兄弟都好使。五代那些年头,多少国主被人吞了、杀了、押到别人都城去了,他活到现在没倒,不是运气好。”
赵匡胤的语速不快,像在说一件旧事。
“柴荣打南唐的时候,他给南唐送兵送粮,转头又给周朝进贡,两边都不得罪。等咱们大宋立了国,他进贡更勤快,一回比一回厚。你觉得他怕咱们?他怕。但他不光是怕,他是拿当工具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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