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日清晨,船队驶入杭州港。
赵惟吉是被苗无棣从被窝里挖出来的,一睁眼就听见舱外人声嘈杂,码头上的吆喝声混着鸥鸟的叫声灌进来。
他来不及穿外袍,光脚踩着地板就窜到舷窗口。
然后他愣住了。
港口里的桅杆像一片林子。
密麻麻的桅杆从码头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有的挂着半卷的帆布,有的光秃秃只剩绳索在风里晃。
最近的一艘大船停在官船隔壁不到五丈远的位置,船身三层甲板,船体宽过四丈,船头到船尾足有十丈长。
船舷上开了两排方形的窗,舵楼高耸在船尾,楼顶置着一面铜盘在阳光下泛光。
那是测星铜盘,晴时观星定方位。
赵惟吉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在格物斋里见过司天监的星盘,可装在远洋海船上的,这还是头一回见。心里暗道:十世纪的远洋航海已经到这个水平了,等收了吴越,把水罗盘装上船,再改良船型,直接就能开启大航海前置版,这底子比他预想的厚太多。
“哇。”
这声惊叹脱口而出,不全是演的。
苗无棣追过来给他披外袍,一边系扣子一边说:“小郡王先把衣裳穿好,码头上有人接。”
赵惟吉由着他摆布穿衣,眼睛却一刻没有离开那片桅杆林。
他在心里飞快地数,目测范围内停泊的大型海船不下十余艘,中型商船更有数十艘。
这还只是港口里停着的,已经出海的没法算。
他默默算账:按一船载两百人、上千石货算,这一个港口的运力,就能撑起半条东洋航线,以后往东瀛、往南洋铺贸易网,根本不用从零开始造船。
码头上的货物堆得像小山,越窑青瓷的木箱码了一排又一排,生丝包裹得严严实实垒在防潮架上,还有一堆黑黢的木料散发着浓烈的香气。
一股混着鱼腥和桐油的味道从舷窗涌进来,赵惟吉吸了一口,觉得这味道比汴梁城里的任何一条街都要值钱。
心里补了句:这就是古代版的自贸区啊,钱家守着这棵摇钱树七十年,难怪舍不得撒手。
赵德昭从主船过来接他的时候,他已经规规矩矩穿戴整齐了,石榴红的小袍子,腰间那块猛虎玉佩挂得端正。
赵德昭牵着他的手走上甲板,码头上已经列了仪仗。
钱惟濬率百余吴越官吏站在码头上等候,鼓乐班子摆了半里长,旌旗招展,排场铺得足。
赵德昭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仪仗队列与货堆轮廓,暗自核对着名册上的吴越军力与财赋规模 —— 父皇要他看的 “稳坐钓鱼台”,头一眼便见了分晓。
赵惟吉被赵德昭牵着走下跳板,脚刚踩上码头的石板地,钱惟濬已经带着身后的人迎上来了。
“吴越国世子臣惟濬,恭迎大宋皇太子殿下,恭迎安定郡王殿下。”
钱惟濬三十出头,身材修长面容端正,跪得很标准,身后的官吏齐刷刷跟着跪下去,乌压压一片。
他躬身垂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赵德昭的靴面,暗自揣度:这位太子此番南下,究竟是宣恩慰抚,还是催逼纳土,今日头一面,半分端倪也瞧不出来。
赵德昭伸手虚扶:“世子请起,有劳久候,不必多礼。”
钱惟濬起身的时候目光在赵惟吉身上停了一下,带着得体的笑意:“这便是安定郡王殿下,当真英气不凡。”
他嘴上说着场面话,心里却暗忖:五岁的孩子便跟着远行南巡,赵家是连下一代的脸面都摆到吴越来了。
赵惟吉仰着脸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一副孩子气十足的样子。
心里却门儿清:这就是标准的藩镇外交话术,夸孩子就是给爹面子,场面上的客气,半分当真不得。
他的视线越过钱惟濬的肩膀,看到了人群后面站着的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年纪,锦衣华服,长相清秀,安静站在兄长身后,手里攥着一卷刻本书,拇指卡在书页中间某一页。
是钱俶之子钱惟演。
赵惟吉心里一动:这可是北宋文坛、政坛双开花的人物,西昆体骨干,还当过枢密使,江南士族的代表人物。现在提前刷个脸熟,以后收了吴越,这就是现成的文臣班底。
他冲那少年咧嘴笑了笑,对方微一愣,随即也露出一个浅淡的笑意,垂下眼帘。
钱惟演心头微讶,早听闻大宋皇孙早慧,今日一见,稚气归稚气,那双眼亮得反常,不似寻常懵懂孩童。
入城乘的是官檐,赵惟吉单独一顶小檐子跟在赵德昭后面。
他撩开帘子看杭州城的街面。
绸缎庄的招幌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书肆门口摆着新印的书摊,酒楼的旗幡在二层飘荡,运河上平底轻舫来往穿梭,摇橹的妇人站在船尾,鬓边簪着不知名的白花。
比汴梁少了粗犷的烟火气,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精致。
街面上行人衣着整洁,少见衣衫褴褛的流民乞丐,商铺的招牌都是正经木匠活计,漆面光亮字体工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