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洛阳城裹在一层晨雾里,连宫墙的瓦檐都浸得发潮,看不真切。
和往常一样,天还没透亮,东宫的值夜内侍便轻手轻脚的踱入内殿,躬身立在帐外,掐着时辰轻声通禀。
赵惟吉窝在锦被里,心里把定这规矩的祖宗念叨了八百遍。
也不知谁兴的规矩,储君就得五更起,读书习字,接见臣僚,半点懒偷不得,眼看再过三日便是大婚的日子,连半点松快都不给。
心里吐槽归吐槽,他还是撑着坐起身,帐钩轻响,苏清已经领着两个宫女轻步进来,手中捧着盥巾梳篦,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连衣襟都平平整整,显然早早就起身打理好了。
赵惟吉瞥了她一眼,也没说话,任由宫女们上前伺候梳洗更衣。
一通忙活下来,冠带整齐往书房去时,天边才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书房里,东宫侍读学士早就候着了,见赵惟吉进来,为首的学士照例躬身行礼,张口便是那套百说不厌的储君勤政论,赵惟吉面上应着“知道了”,心思早飘到千里之外的西北去了。
李继隆的前军,该摸到黄羊平边上了吧?
同一时刻,西北前军行营。
帐外传来一阵凌乱的马蹄声,混着风沙,听着都费劲,营门的哨兵扯着嗓子喝,“站住!哪部分的!验牌!”
“先锋部斥候!有紧急军情回禀副都部署!”
风声里,几骑人马跌跌撞撞的撞进营门,身上脸上全是黄沙,跟从土里刨出来的似的。
进了大帐,热气裹着炭火气扑面而来,几个斥候浑身一哆嗦,手上脸上的沙粒遇了热,化出一道道泥印子。
火盆烧得正旺,铁架子上凝的霜碴子往下滴水,混着地上的沙,和成了泥汤。
几个人伸着手烤火,指节上全是皴裂的口子,有的还结着血痂,被火一烤,又痒又疼,攥着拳直呲牙,黄水混着血珠往下渗。
“摸到情况了?”
为首的斥候单膝跪地,“回副都部署!弟兄们摸了两天把两边报都探实了!”
他递上两封文书,一封来自庆州李继和,一封来自环州尹宪。
李继隆拆开扫了两眼,转身走到案前,把边报往舆图上一按。
“党项的颉利,带了一千多骑,打着李继迁的青狼旗,沿府州东边抢了一圈,放话要踏平边寨,折御卿勃然大怒,点了府州的主力精骑,往东追下去了。”
“黄羊平那边,营里全是伤兵,天天哀嚎,守备松得很,可就是不往西跑,反倒天天派轻骑往南,瞅清远寨的动静。”
指尖重重戳在清远寨的位置。
“调虎离山,李继迁这是狗急跳墙了,黄羊平缺盐少粮,伤兵满营,他撑不了几天,引走折御卿的府州兵,转头就要打清远寨的主意。”
“这地方卡着盐路的喉咙,拿下这儿,南边的盐南边的粮,就能源源不断送进去,他就能再缓过气来,他算准了咱们不知道他藏在黄羊平,只会分兵守边,才敢玩这一手。”
“尹宪听令!”
李继隆直接扬声喝令。
“末将在!”
帐下一人跨步出列,甲叶哗啦一声响,环州都监尹宪。
“你即刻带环州全部兵马,南下佯攻黄羊平,多树旌旗,多点火把,锣鼓给老子敲得震天响,让李继迁以为咱们主力到了。”
“记住,只许虚张声势,不许近寨接战,把他的人钉死在黄羊平,半个兵都不许抽去清远寨,他要是敢分兵回援……”
“你就直接给老子踏平他的老巢!”
“末将遵令!”
尹宪抱拳,转身大步出帐。
“再发移文给折御卿!”李继隆又道,“告诉他,追击颉利,不准过夏州地界,一旦察觉不对,立刻回师清远寨,敢贪功深入,误了大事,军法从事!”
“得令!”
亲兵接了令箭,转身疾出。
“魏昭亮,王克正,杨延斌,曹琮!”
“末将在!”
四人同时答道。
“你们率火器营,跟本将走先锋。”李继隆看着他,“震天雷,有多少带多少,步兵辎重一概不带,只带轻骑,只带能跑的,今夜四更拔营,走夏丰古道,直插清远寨隘口。”
魏昭亮听得一愣,忍不住开口,“副都部署,夏丰古道沙窝子多,夜里又刮大风,视线差,怕是……”
“怕是个屁!”李继隆嗤笑一声,“你觉得路难走,李继迁那贼子就不觉得?他铁定以为咱们顶着风沙不敢夜行,才敢把主力搁在东边,他怎么想的,老子就偏不怎么来!”
魏昭亮高声应道,“末将遵命!”
李继隆转头看了看火盆边还在搓手的斥候,扬声道,“来人,拿几碗热羊汤,再取几件干裘来,给几位弟兄暖暖身子。”
几个斥候赶紧起身道谢,眼里都带着热意。
掀帘出帐时,外面风正紧,天已经黑透了,沙砾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
营地里,各营都在悄没声息的收拾行装,士兵们嘴里都咬着木条,马蹄也用厚布包了,连火都熄了大半,只有零星的火盆,照着一张张被风沙磨得粗糙的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