阔剑砸下来的时候空气先碎了。
纯粹的压力。金丹中期一百二十年的灵力灌进剑身,剑锋还没到,地面的赤红碎石先被气压碾成了粉末。秦孤舟守了一百二十年山门,每天在同一个位置站着,把所有的无聊和沉默都攒进了这一剑。剑的速度不快。不需要快。一把阔剑砸下来,方圆三丈全是死域,躲不开。
韩沐相没有躲。他把竹筒放进怀里。大黄退到他身后三步。右臂抬起,五指张开。墨色纹路在皮肤底下翻了一圈,没有翻成白金色——还不够疼。
阵域内所有阵纹同时翻转方向。裂空碎片从墨渊深处抽了一缕出来。把空间变厚。
阔剑剑锋砸进了第一层空间裂隙。剑速减了一成。第二层,又减一成。前五十层裂隙叠在一起的厚度刚好等于一块磨刀石的阻力——剑锋在上面蹭过去,擦出一串暗金色的火星。秦孤舟看着那些火星——一百二十年,没人让他的剑摩擦到出火星。第五十层到第一百层之间,阻力从磨刀石变成了岩浆。剑锋每前进一寸都要推开百倍于正常空间密度的物质。秦孤舟的虎口在出血。右臂的肌肉在颤。
他继续压。一百二十年守山门的习惯——不退。
第二百层裂隙被推开的时候阔剑的剑身开始发出一种很低的嗡鸣。剑本身的晶格在高压下错位。这把阔剑在护山堂门口倚了一百二十年,经历过纪焚丹火的余波、楚枭试剑的冲击,剑身没有过一道裂纹。现在剑身在变弯。一道极细的纹从剑脊往两侧蔓延,像干涸湖底的第一道裂缝。
秦孤舟看到了那道纹。他没有收剑。左手压在右手背上,两只手一起握住剑柄,往下压。剑锋继续推进。推进到离韩沐相额头三尺的位置。然后停了。
剑不能再往前了。剑尖嵌在第二百层裂隙处,像钉进了一块看不到的铁板里。秦孤舟的两只手都在抖。压力反震。一百二十年守山门,他的阔剑第一次推不动了。
韩沐相翻了一下手腕。墨色翻转,裂空金线从右手食指尖射出去。极细。和切纸鹤那道线是同一根。金线贴着阔剑的剑脊往上走。速度不快,姿态很安静。
秦孤舟横剑想挡。阔剑的剑面宽一尺两寸,足够挡住任何正面的攻击。一百二十年来他靠这面剑面挡下过十七次入侵者的正面突袭,每一次挡完之后对方的法器都缺了一口。阔剑没缺过。
金线穿过了阔剑。
剑从正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是平的,可以当镜子。一百二十年的护山剑,在一条金线面前和纸没有区别。前半截剑身落在地上,插进赤红的碎石里。后半截还握在秦孤舟手里。他低头看着断口。
金线没有停。从剑脊走完,穿过去,贴着他右臂外侧往上走。韩沐相偏了半寸——金线从秦孤舟右肩穿过去。持剑一百二十年的那条手臂垂下来了。断剑从松开的右手掌心里滑落,后半截剑身落在地上的碎石上,弹了一下,压在前半截上面。两截断剑叠成了一个叉。
秦孤舟低头看着地上的断剑。看了很久。一百二十年,第一次手里没有剑。他的右手还在颤。压了二百层裂隙,肌肉绷到了极限。
护山大阵七层。他说。声音很低,但稳。被你全解了。
韩沐相看着他。
没有解。它们没认出我。
秦孤舟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一下头。懂了。
你的山门。守得不错。韩沐相说。
秦孤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太轻了,看不清是笑还是习惯性的脸部抽搐。
杀阵纹路从他脚下升起。裂空碎片从墨渊里再抽出一缕,比刚才那道粗半寸。暗金色的窄缝从秦孤舟胸口正中央裂开,方向对准了他的心脏。秦孤舟低头看了那道裂缝一眼。没有惊愕。守山门的结局就是被人穿过去。
裂缝炸开。金丹中期的护体灵力在裂空面前等于纸。秦孤舟倒下去的时候两截断剑分别落在身体两侧。阔剑断成两截插在赤红的碎石上。
韩沐相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捡起秦孤舟右肩上落的一片碎布——是金线穿过的时候带下来的衣屑。他把它放在光秃秃的剑柄旁边。然后继续往上走。
大黄跟上来,路过断剑的时候低头闻了闻剑柄。一百二十年手掌捂出来的包浆有铜和盐的味道。它打了个喷嚏。
走了约莫半里。戒律堂的建筑群在右侧山脊上冒出了屋角。
藏卷阁在戒律堂侧后方。一栋单层石楼,窗户窄得像箭孔,墙基用整块玄武岩凿成。门没锁——护山大阵没响的时候没人来得及想到锁门。一个老执事缩在门框里。筑基后期,在炎宗待了七十多年,从杂役做到执事,管了三代戒律堂的卷宗,见过七任掌堂。他现在两腿蜷缩抱着膝盖,额头抵着门框,嘴里在念一段很老的功诀。是筑基期入定的时候用的。
韩沐相走到他面前。阵域稍微收了一下——把恐惧渗透从核心十丈的强度压到了边缘强度。
老执事停了念口诀。抬起头。看到了白发。看到了右臂上的墨色纹路。他的手抖了一下——七十多年在炎宗的直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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