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烫着爆炸卷发、涂着红嘴唇的售货员正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
她眼皮子都没抬全，只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这一家子。
视线在秦烈的轮椅上停了一秒，又在李秀梅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外套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孩子那双打了补丁的布鞋上。
售货员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手里的毛衣针敲得玻璃柜台“笃笃”响，那股子傲慢劲儿全写在脸上了：
“哎哎哎！哪来的野孩子？别乱摸啊！手洗干净了吗？”
那是典型的“皇城根儿”下的势利眼，也就是俗称的“售货员脸”。
在这个物资紧缺、卖方市场的年代，售货员那就是大爷，那是端着铁饭碗的“无冕之王”。
安安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猛地窜回李秀梅身后，紧紧抓着妈妈的裤腿。
那售货员瞥了一眼，更来劲了，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用那种特有的拉长了调子的京腔嘲讽道：
“看清楚了，这可是的确良的！这一件顶你们乡下人一个月的口粮！
弄脏了你们赔得起吗？去去去，别挡着别的顾客。”
李秀梅眉头猛地一皱，护犊子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她刚要上前理论，却感觉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背。
是秦烈。
秦烈没有说话，只是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他转动轮椅，慢慢地逼近柜台。
那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沉闷而压抑。
售货员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如鹰隼般锐利、透着森森寒意的眼睛。
“你……你想干嘛？”售货员被秦烈那眼神吓得心里一咯噔，不自觉的站了起来后退两步，但还是强撑着气势，
“我告诉你，这可是国营单位，你敢撒野……”
秦烈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他没跟这售货员废话，也没争辩什么“赔不赔得起”。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把手伸进军大衣的内兜里。
下一秒。
“啪！”
一声巨响，震得柜台上的玻璃嗡嗡作响，连带着里面挂着的衣服都跟着颤了颤。
售货员吓得手一抖，手里的毛衣针“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只见那擦得锃亮的玻璃柜台上，赫然拍着一沓厚厚的“大团结”。
那可是十元面额的最大钞票，这一沓少说也有好几百！
而在那沓钱旁边，还压着一叠花花绿绿的票证。
有全国通用的粮票、布票，甚至还有几张在这个年代比钱还金贵的“侨汇券”和“工业券”！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柜台上的钱票，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这个工人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四十块钱的年代，秦烈这一拍，拍出的可是普通人家几年的积蓄！
“你……”售货员的红嘴唇哆嗦着，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恐和不可置信。
秦烈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那根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玻璃，在那件粉裙子上点了点。
“这件。”
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然后手指一划，又指了指旁边的一排：“这件，这件，还有那件大红的，全都给我包起来！”
售货员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问：“全……全都？”
秦烈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还愣着干什么？”
随后眉头一挑，语气森寒，“怎么？怕我给不起钱？”
“不不不！不是！”售货员的态度瞬间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腰弯得像只虾米，
“哎哟，您这是哪里话！您眼光真好，这几件都是咱们刚到的新款，只有您家这千金才配穿！我这就给您包！这就包！”
这就是现实。在这个年代，钱和权，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秦烈没理会她的谄媚，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安安。他那张冷硬的脸庞，在看向女儿的瞬间，眉眼皆是温柔与宠溺。
“安安，过来。”秦烈招了招手。
安安小心翼翼地走过去。
秦烈伸出大手，笨拙地摸了摸女儿细软的头发，声音沙哑却温柔：
“以后喜欢什么，就拿。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爸爸买单。”
说着，他指了指那件粉裙子：“特别是这件，刚才安安摸过的。”
安安抱着那件崭新的、散发着好闻味道的粉裙子，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敢相信地看向秦烈。
在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人这样豪横地告诉她“随便拿”。
小丫头的心里，那颗叫“父爱”的种子，在这一刻悄悄破土发芽。
突然想到那次饭桌上妈妈的结婚照，大胡子爸爸就是眼前的人。
她第一次对这个已经把胡茬刮干净，帅气的“大胡子爸爸”露出了一丝羞涩又崇拜的笑，小声地喊了句：
“谢谢……爸爸。”
这一声“爸爸”，软糯糯的，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秦烈那颗坚硬的心脏。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眼眶竟然微微有些发红。
搞定了闺女，秦烈的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儿子身上。
平平对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一点兴趣都没有。
他双手插在兜里，酷酷地站在一边，小脸紧绷着，似乎对刚才那一幕“金钱攻势”并不感冒。
这小子，像他。心气高，不好哄。
一行人上了二楼，这里是孩子们的“天堂”——玩具柜台。
铁皮青蛙在地上哒哒哒地跳，发条公鸡不停地啄米，还有那种带线控的小汽车。
平平虽然极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他那双丹凤眼，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柜台最上面那一层瞟。
那里摆着一辆墨绿色的惯性坦克，炮塔能转，履带是橡胶的，看着就威风凛凛。
旁边还有几把铁皮做的冲锋枪，做工虽然粗糙，但在男孩子眼里，那就是神器。
秦烈敏锐地捕捉到了儿子的眼神。
他没有像刚才那样直接砸钱，而是推着轮椅，来到了平平身边。
“喜欢那个？”秦烈指了指那辆坦克。
平平抿了抿嘴，把头扭向一边，硬邦邦地说：“那是小孩子玩的，我不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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