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里那把引以为傲的进口听诊器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金属听筒磕出一个坑。
他的脸颊像是被无形的巴掌狠狠扇过,火辣辣地疼。
周围那些刚才还叫嚣着的专家们,此刻全都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半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走廊里安静得连急救室里酒精灯燃烧的“呼呼”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那个等着看笑话的地中海官员,双腿一软,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
他慌乱地掏出手帕,拼命擦拭着额头上冒出的冷汗,脸色比刚才的老领导还要难看。
秦震山握着紫檀木拐杖的手指缓缓松开。他那张常年板着的粗粝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的亮光。
他就说他这儿媳妇,手里是有真本事的!
十分钟后。
李秀梅将最后一根银针拔出,用酒精棉球擦拭干净,插回布卷。
病床上的老领导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虽然透着疲惫,但神志已经完全清醒。
“首长!您醒了!”小王扑倒在床边,喜极而泣。
老领导抬起手,制止了小王的哭喊。他转动脖颈,目光落在正在整理针包的李秀梅身上。
看着这个穿着米色高领棉毛衫、气质清冷的年轻女孩,老领导浑浊的眼里透出浓浓的震惊。
“老秦啊……”老领导声音沙哑,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秦震山推开门,大步走进来,腰杆挺得笔直。“老伙计,阎王爷不收你。”
老领导指了指李秀梅,喘了口气:“你这儿媳妇,针扎得真疼。但我这胸口的石头,算是彻底搬开了。”
李秀梅将针包卷好,塞进布袋。她转过身,语气平静,没有丝毫居功自傲的谄媚:“您的心脉只是暂时疏通。接下来半年,戒烟戒酒,每天按时服用活血化瘀的汤药。情绪绝不能再大起大落。”
老领导看着她不卑不亢的模样,赞许地点了点头。
他转头看向小王,手指轻轻敲了敲床沿。
“小王,去把我公文包里那份文件拿出来。”
小王立刻起身,从角落的黑色牛皮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盖着机密红印的牛皮纸信封。
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递到李秀梅面前。
“小丫头……你救了我一命。”
“常听老秦提起你,这东西本是这次开会内容中的其中一项,自然是要给到有本事的人手中。就当是我给你的谢礼。若是不喜欢想要别的,现在尽管开口提。我这老头子平时可极少主动给人递这梯子,你扫一眼屋里这几个,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要这个机会?”
“看你也是个实在孩子,千万别因为脸皮薄就羞于开口,错过了我今天这句话,以后可就没这么好的事了。”
李秀梅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她伸出圆润的手指,接过信封。
指尖挑开红色的火漆封口,抽出里面薄薄的两页纸。
纸张展开的瞬间,李秀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站在门口的常大夫伸长了脖子,视线扫过文件抬头的黑体大字。他脸色瞬间涨得紫红,眼球里布满血丝,嫉妒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是一份极其罕见的“海外顶尖医疗器械特批采购权”。
在这个外汇管控极其严格的八十年代,这薄薄的一张纸,意味着李秀梅拥有了绕开卫生局层层审批、合法引进西方先进仪器的官方绿色通道。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权力和资源的象征。国内多少顶级三甲医院的主任医师,求爷爷告奶奶都拿不到这一个名额。
常大夫只觉得胸口气血翻涌,羞愤交加。他引以为傲的身份,在这份特批文件和李秀梅出神入化的针法面前,被击得粉碎。
他猛地转过身,撞开旁边的人,灰溜溜地钻出人群,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个地中海官员更是面如死灰,顺着墙根一点点往外溜,生怕秦震山转头找他算账。
秦震山拄着拐杖站在原地。他看着李秀梅手里那份红头文件,下颌骨微微绷紧。他比谁都清楚这份文件的分量。
心里忍不住更是赞赏自己,谁让儿子的眼光随他呢?不然秦烈那臭小子也找不到这么个香饽饽做媳妇儿。
前阵子喝茶,那老宋还当着自己面,说什么要是秦烈这臭小子犯浑气跑了这儿媳妇,他可就要使手段给他儿子抢人了。
这时,李秀梅清甜的声音响起打断了秦震山的思绪。
“谢谢首长。”李秀梅将文件折叠整齐,贴身放进上衣的内侧口袋。
“就要这个了。”她拍了拍口袋的位置,神色依旧清冷,但微扬的下巴透出一股锐气。
半小时后。
一辆军绿色的专车行驶在返回南城胡同的柏油马路上。
车窗半降,初秋的风灌进车厢,吹散了李秀梅身上的消毒水气味。
她靠在后排的真皮座椅上,手指隔着布料,紧紧按着口袋里那份特批文件。
纸张的触感坚硬且真实。
李秀梅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盘算着目前的筹码。
那日在医馆,白景明抛出三成干股和海外渠道的诱饵,试图用那些稀缺的医疗器械拿捏她,逼她交出医馆的控制权。
她当时虽然嘴上硬气,但心里清楚,购买高频超声骨刀和微电刺激仪的资金和合法手续,是横在她面前的一座大山。
但现在,情况彻底逆转了。
有了老领导给的这份特批采购权,她就等于拿到了国家颁发的“尚方宝剑”。
她完全可以利用白景明的海外走私渠道把货运到公海,再用手里的官方批文光明正大地把仪器接进海关。
白景明想控制她?做梦。他顶多只能算个跑腿的运输大队长。
李秀梅睁开眼,桃花眼里闪烁着极度理智的光芒。
师父张百灵在那本厚厚的医学笔记里,详细记载了中西医结合重塑神经的手术方案。
那个方案需要极其精密的西医仪器辅助,再加上中医的针灸刺激。
只要仪器一到,秦烈大腿腓骨的旧伤,还有大姐李雨霞那条残疾多年的腿,就终于迎来了彻底治愈的曙光。
李秀梅转头看向窗外。
京城的街道两旁,法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自行车大军在红绿灯前汇聚成灰蓝色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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