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端着个印着红双喜,和牡丹花样的搪瓷脸盆走了进来。
屋角那个糊了黄泥的煤炉子,正烧得旺,上头坐着的水壶嘴里喷着白汽。
她刚在小浴室洗过澡,乌黑的头发半湿着,用条旧毛巾随意绞在脑后。
身上穿着件淡粉色的棉布睡衣,领口微敞。
蒸腾着淡淡的温热,混着老牌桂花胰子的清香。
还有一股子常年,浸润在骨头缝里的草药清香味儿。
她刚一进屋,就敏锐地察觉到了空气里,死寂压抑的气氛。
目光一扫,便瞧见那平日里,像座铁塔似的男人。
此刻竟像个犯了错的孩子般,脊背佝偻着。
那双在战场上,能徒手拧断敌人脖颈的大手。
此刻正死死攥着残腿的裤管,骨节泛白。
连宽阔的肩膀,都在微不可察地发颤。
李秀梅心里猛地一抽,像是被钝刀子割了一下。
她端着搪瓷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指甲几乎要抠进掉瓷的红双喜图案里。
目光落在他泛青的指节上,眼底那点子平日里的笃定。
此刻也像被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晃了晃。
拿惯了银针和手术刀的手,比谁都清楚。
这世上哪有铁板钉钉的买卖?
再精密的洋机器,再稳的针脚,也怕阎王爷在手术台上打个盹。
要是明儿个这一刀下去,没见着亮光。
反倒把最后那点念想,给生生掐断了……
这男人好不容易接受了拄拐坐轮椅,把那根折了的傲骨重新撑起来。
若是再跌回泥潭......
她怕,怕这铁打的汉子,真就顺着这黄泥墙根,彻底塌了下去。
把那点子自卑,死死沤在骨头缝里,这辈子再也直不起腰板。
胸口闷得发酸,像压了块滚圆的磨盘,堵得嗓子眼发涩。
从前,心被封着,只当他是搭伙过日子、给平平安安撑腰的大树。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男人身上的冷与热、豁出命护她的狠劲儿。
早像生了根的藤蔓,悄无声息地扎透了她的心窝子。
看着他这副枯井般死寂的模样,她只觉得心里隐隐抽疼。
这人的心,也是奇特,冷漠起来,可以六亲不认。
可热乎起来,不管是牵肠着爹娘、挂心着儿女,还是处的极好的好姐妹好兄弟。
只要放到了心里,那份疼就是顺着血脉,生生连在一起的。
看见对方痛苦,是真的能感同身受,甚至恨不得自己能替对方分担。
明日的手术。
可以说是把她李秀梅,这半辈子的手艺和底气,全架在火上烤。
若是这回真败了,这双救了无数条命、自诩从没走过眼的手,怕是再也拿不稳那根银针了。
大夫这行当,最诛心的,莫过于救人无数,受着千人拜万人敬。
回头却只能眼睁睁瞅着,自己身边重要的爱人、家人,受着折磨,治不了。
真到了那一步,比拿刀子剜她的心肝还叫人绝望。
李秀梅暗暗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
她什么宽慰的话都没说,只走过去。
将搪瓷盆轻轻搁在旁边的洗脸木架上,发出“磕哒”一声轻响。
李秀梅趿拉着母亲张淑琴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快步走到床沿。
没等秦烈把那条卷起裤管、满是狰狞伤疤的残腿藏起来。
她便毫不避讳地,一跨步,直接跨坐在了他那条完好的左腿上。
秦烈浑身肌肉猛地一绷,下意识想往后撤。
“别动。”
李秀梅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不依不饶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柔软的双手直接捧住他冷硬的下颌。
指腹带着常年拿银针磨出的薄茧,轻轻摩挲着他冒出青茬的下巴。
有些扎手,却带着浓烈的男人味。
秦烈被迫抬起头。
那双总是透着狡黠与明艳的桃花眼,此刻倒映着昏黄的黄铜台灯光。
直勾勾地撞进他的眼底。
没有半分悲悯,没有丝毫嫌弃。
只有一股子对他的担忧和自信的笃定。
“秦烈,你看着我。”
她双手捧着他的脸,大拇指重重擦过他的脸颊,声音清脆又坚韧。
“我李秀梅手里过的针,从来没有偏过半分。”
“明儿个,我怎么把你这腿切开的,就怎么给你原模原样、全头全尾地缝回去。”
“不管你以后如何,你都是我李秀梅的丈夫,平平安安唯一的爸爸!”
这几句话,没带一个“爱”字,却比这世上任何甜言蜜语都要滚烫。
秦烈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滚。
眼底那抹极力掩藏的、对未来的惧意。
被她这几句直白滚烫的话,烫得无处遁形。
他猛地低头,将脸深深埋进她带着花香和药香的颈窝里。
一双铁臂如同生了根的藤蔓,铁箍似的缠上她的细腰。
勒得极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在这泥沼般的绝境中,她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