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平竖起一根短短的食指,抵在唇边,冲着走进来的爷爷奶奶使了个眼色。
秦震山那张常年冷肃的脸,瞬间柔和下来。
他弯下腰,宽阔的手掌在平平的发顶上揉了两下。
林婉仪走到床前。
她低垂着眉眼,视线落在李秀梅那张熟睡的脸上。
目光滑过李秀梅眼底,那层尚未褪去的青黑,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大院贵妇,心头猛地揪了一下。
她俯下身,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捏住被角。
一点点,将李秀梅漏风的肩膀掖严实。
“老秦,你看这孩子。”
林婉仪压着嗓子,声音极轻,透着股软和。
“平时看着瘦瘦弱弱的,真到了节骨眼,比谁都豁得出去。”
“这可是拿命在填咱们秦家的窟窿。”
秦震山点了点头,视线扫过这间简陋却透着暖意的休息室,压着粗嗓门开口:
“等她醒了,让食堂熬老母鸡汤。撇干净油星子再端过来。”
安安仰起小脸,冲着林婉仪张开双臂。
林婉仪立刻弯腰,将散发着奶香味的小孙女抱进怀里。
一家人默契地没有再出声,画面透着劫后余生的宁静与温馨。
......
一墙之隔的特护病房内。
麻醉药效如潮水般退去。
骨头缝里的钝痛,顺着神经末梢一点点往上爬。
秦烈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泛黄的石灰天花板。
空气里弥漫着极其浓郁的来苏水味,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他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干涩的喉咙里像吞了把砂砾。
眼球在眼眶里僵硬地转动,视线迅速扫过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空无一人。
没有那个穿着白大褂、身上带着草药清香的女人。
“首长,您醒了!”
推着小车进来的小护士见状,立刻快步走上前,拿起血压计的袖带。
“别动,我给您量个血压。”
秦烈眉头拧起,手腕一翻,直接挡开护士的手。
“我媳妇呢?”
他声音发涩,语速极快。
护士愣了一下,刚要答话,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林婉仪红着眼眶,快步走到床前。
她连平日里最在意的仪态都顾不上了,直接在床沿的圆凳上坐下。
她伸出那双保养极佳、涂着透明甲油的手,一把攥住秦烈挂着点滴的左手。
“烈儿。”
林婉仪声音哽咽,指尖微颤。
“手术大获成功。徐老说了,神经接得天衣无缝。”
秦烈视线越过母亲的肩膀,直直盯着半掩的房门。
他反手扣住床沿,手背上青筋暴起,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我媳妇儿在哪。”
他咬着牙,想起身,气息有些粗重。
林婉仪赶紧按住他的肩膀,眼底满是心疼:
“别乱动!秀梅在隔壁。她为了给你做手术,整整九个小时没合眼,一下手术台就累虚脱了,站都站不稳。现在睡着呢。”
听到“虚脱”两个字,秦烈胸口猛地一滞。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厚厚纱布包裹的右腿。
那条废了三年的腿深处,正传来一阵极其微弱、却真真实实的酥麻感。
那是神经末梢重新连接后,电流穿过肌肉的跳动。
像春雷劈开冻土,带着破茧重生的鲜活。
那个女人,真的一刀一针,把他的腿接了回来。
他t突然一把掀开身上的白床单。
“烈儿!你疯了!”
林婉仪惊呼出声,双手死命去压他的肩膀。
“拿拐来。”
秦烈嗓音沉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他单腿撑地,就要强行下床去隔壁看她。
“你这条腿刚缝上!不能受力!”
林婉仪急得直掉眼泪,转头冲护士喊。
“快去叫大夫!”
“你再动一下,我立马拿剪子拆了你的线。”
一道清冷的嗓音从门外插进来。
秦烈浑身一僵,动作硬生生顿在半空。
李秀梅站在门边。
她身上还穿着那日的手术服,外头胡乱披了件棉袄。
头发散落在肩头,脸颊上带着刚睡醒的红晕。
整个人透着股慵懒又凌厉的鲜活气。
她几步走到床前,桃花眼一瞪,直接伸手按在秦烈的胸膛上,用力一推。
秦烈顺势倒回枕头上。
李秀梅这才看清,林婉仪的手正紧紧握着秦烈的手腕。
而那个向来对母亲抗拒、排斥肢体接触的秦烈,竟然一直没有躲开任由母亲握着。
空气凝滞了一瞬。
林婉仪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低头看着儿子没抽走的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二十多年了,自从那层规矩砌成的高墙立起来,关系僵硬后,儿子再也没让她碰过。
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顺着林婉仪的血液蔓延开来。
她抬起头,看向李秀梅的眼神里,竟是满满的感激。
她知道,儿子这层坚冰的融化,全是因为眼前这个儿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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