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年站在两步开外,胳膊底下夹着厚厚的病历本。
他看着李秀梅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眉头拧起。
干他们这行的,见惯了抢救室里的生离死别。
阎王爷要在生死簿上勾名字,凡人哪能拦得住?
徐年抽出病历本,卷成筒,重重敲在斑驳的绿漆床栏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
“你也是拿手术刀的,天天在阎王殿门口抢人。生老病死这道坎,打算自己先绊死在里头?”
徐年声音冷硬,透着股恨铁不成钢的火气。
“你在这干耗着,床上这丫头就能睁眼了?”
李秀梅手指微顿,毛巾上的水珠滴进床底的搪瓷盆里,“吧嗒”一声脆响。
她没接茬,只是默默把毛巾翻了个面,继续擦着阿楠的手腕。
徐年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倔脾气,气得牙根痒痒。
他正要卷起袖子,再训两句,半开的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短发护士,端着装满药瓶的搪瓷托盘,快步走进来。
托盘里的玻璃瓶,撞得叮当响。
“徐大夫,您快去趟302室!”
“那屋的病号刚睁眼,家属急得直跺脚,非让您过去给看看。”
护士额头上挂着汗,喘着粗气催促。
“知道了。”
徐年没好气地应了一声。
他转过头,视线在病房里扫了一圈,目光锐利。
“你那个穿军装的男人呢?”
“平时跟个门神似的杵在你身边,这会儿怎么不见人影?”
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军靴声。
小于拎着个军绿色的行军水壶,大步跨进屋,顺手把水壶搁在床头柜上。
“徐大夫,您先去忙。”
小于扯了扯勒紧的武装带,转头看向李秀梅。
“大少奶奶,老大不在医院。秦老首长那边派了人,直接把老大紧急招走了。”
李秀梅手里的毛巾掉进水盆里,溅起一圈水花,打湿了她的袖口。
她猛地站起身,身后的铁圆凳,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防空洞里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撞进她脑子里。
秦烈弓起宽阔的脊背,死死护在她身上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
那些尖锐的碎石砸在他背上,军装都被划烂了,渗出一条条血口子。
还有他那条好不容易有了知觉的右腿,裤管全被血水浸透了。
“招走了?”
李秀梅呼吸急促,一把揪住小于的袖口,骨节用力到泛白。
“他惹了什么麻烦?”
“后背的伤都没处理,右腿的神经刚接上,经不起这么折腾!”
小于被拽得往前踉跄了半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焦急:
“老大私自带兵,还有私自调军车的事,这事儿处理不好,还真有些麻烦。”
李秀梅松开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小于,备车!”
李秀梅一边扣着衣服扣子,一边头也不回地就要往外冲。
“现在就带我去军区!他的右腿必须立马检查,绝不能让他把好不容易治好的腿,再给折腾毁了!”
李秀梅手指紧捏着领口的纽扣,指尖微微发着颤。
她怎么就把秦烈给忘了!
扣眼有些紧,她连着拨了两次,才将扣子塞进去。
脚下刚往前迈出半步,门框处横过来一条胳膊。
徐年板着脸,手里的硬皮病历夹“啪”地一声拍在门框上,将去路挡得严严实实。
“站住!”
徐年眼皮微掀,目光落在她裹着厚纱布的脖颈上。
“不要命了?当自己是铁打的!”
“你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还想折腾出去吹冷风?”
李秀梅手指捏紧粗布袖口,骨节泛白:
“让开。他右腿的神经刚接上,经不起这么折腾。”
徐年冷哼一声,将病历夹卷成筒,直指旁边站着的小于:
“你问问他,军区医院是摆设?”
小于赶紧上前两步,双手紧紧抓着身上那只,军绿色的行军水壶背带,连连点头:
“大少奶奶,您把心放肚子里。老大回军区,军区的骨科大夫早就在大院候着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他包扎。”
“您这身子骨要是再折腾出个好歹,老大回来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徐年赞许的看了眼小于,这小子的眼力见儿,倒是顶好的。
便转头继续看着眼前的小姑娘,见李秀梅紧张的神色缓和了不少,徐年收回了手。
他慢悠悠地将手里的钢笔,别在胸前口袋上,语气硬邦邦的:
“沈万山和阿楠,还有宋处长跟那小子的血缘核查,我已经交代检验科了。”
“材料我亲自盯着,三天后出结果。”
说罢,徐年转头看向屋里的几个人,声音拔高了几分:
“你们几个,把门给我看严实了。”
“她要是再乱跑,以后你们家属的病,别来找我。”
话音刚落,徐年一甩袖子,白大褂的衣摆在走廊的冷风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大步流星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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