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的笔尖顿了一下,随后在纸张最下方重重写下一行字。
“先是京城。”
她抬起眼,语气不急不缓。
“以后,再往外开。”
“城里、县里,能开到哪儿,就开到哪儿。甚至可以开到海外!”
秦烈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把煤油灯的灯芯,拨高了一点。
火苗往上窜了窜,把李秀梅低着头写字的侧脸,照得亮堂了些。
她写得飞快,圆珠笔在纸面上按出深深的印痕。
进货渠道、分店选址、人员调配、年后招聘计划。
一行一行,排兵布阵似的列下来。
写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她停了笔,盯着纸面看了几秒。
然后在最底下,重重地画了一道横线,横线上方添了几个字。
“连锁。”
“不止京城。”
秦烈垂眼,也一起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他伸手,把桌上那盏煤油灯往她跟前挪了挪。
灯火熏黄,照着满桌摊开的账本和信纸。
李秀梅攥着笔,手背上还残留着白天给阿楠扎针时,蹭到的碘伏痕迹,指尖沾满了圆珠笔的墨渍。
她抬起头,眼底映着那团跳动的火苗。
窗外北风呜呜地刮,卷着碎雪粒子往玻璃上打。
屋里只剩煤油灯的火苗,爆开灯花的细小噼啪声,和圆珠笔划过纸面沙沙的响。
秦烈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埋头写字的背影。
半晌,他转身去了厨房。
灶台上还温着半锅棒子面粥。
他翻出两个粗瓷碗,盛了两碗端回来,一碗搁在她手边,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对面的凳子上坐下。
李秀梅写了足足半个钟头,才搁下笔,活动了两下发酸的手腕。
她低头看见手边那碗粥,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
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还没凉透。
她从碗沿上方看了秦烈一眼。
男人坐在对面,自己那碗粥已经喝完了,空碗搁在膝盖上,正闭着眼假寐。
听见她喝粥的动静,他也没睁眼,只是嘴唇微微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早点睡。”
李秀梅没应声。
她把粥喝干净,碗放下,继续往信纸上添了最后几笔。
笔帽扣上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李秀梅把写好的几页纸按顺序叠好,连同账本和汇票一起塞回帆布包里,拉紧了包口的绳扣。
她抬起手,在煤油灯的火苗前,翻看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上头是密密麻麻的圆珠笔墨痕,和碘伏留下的黄褐色斑点。
这双手,还真是忙。
白天在手术台上救人,晚上在账本上算钱。
李秀梅把手放下来,刚抬头。
眼神,突然就挪不开了。
对面,秦烈已经睁开眼。
那双黑沉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两个人隔着一盏煤油灯,谁都没有再开口。
走廊那头的挂钟,铛铛铛地敲了三下。
凌晨三点。
她忙的还真没注意时间,后知后觉,秦烈一直陪在身旁。
“是在等她?”
“等她做什么......”
李秀梅喉头滚了一下,咽下一口唾沫。
不过这男人,大半夜的不睡觉,就这么敞着领口。
军绿色常服的扣子解开了三颗,露出里头麦色的锁骨,和一截结实的胸膛。
煤油灯的黄光,打在他高挺的鼻梁上,在半边脸上投下冷硬的阴影。
偏偏那眼神,像是在山林里盯住了猎物的狼,带着钩子。
秦烈放下手里的碗,抬眸。
食指和中指并拢,冲着自己身边的空位,轻轻勾了两下。
示意她过去。
李秀梅耳根子“轰”地一下冒了热气。
她手指抠住衣服下摆,身子本能地往后缩了半寸,脊背贴上了冰凉的白灰墙皮。
“账算完了。”
李秀梅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嗓子里带着熬夜后的干涩。
“你赶紧睡,我得去把手上的钢笔水洗了。”
秦烈没动,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拿眼看着她。
李秀梅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把耳边垂下来的一缕碎发,别到脑后,借着动作掩饰慌乱。
这,这应该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吧......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音嘟囔:
“别闹。这医馆后院的老房子,墙皮薄得跟纸糊的一样。隔壁屋就住着我妈和我姐,小兰的屋子也挨着。你稍微弄出点动静,明早我还怎么出去见人?”
“我拿去一起洗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去抓桌上,只剩半瓶的红岩牌墨水,有些墨水弄在了瓶身上,正好找个借口开溜。
而且她现在,只想抓点什么在手里仿佛才不慌。
手指还没碰到玻璃瓶身。
秦烈站了起来。
高大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半的光线,将她整个人罩在了一片浓重的阴影里。
秦烈抬脚,军用胶鞋踩在地面上,几步跨过来。
单手撑在桌沿上,将李秀梅困在手臂和墙壁之间。
李秀梅呼吸一滞,鼻尖瞬间充斥着他身上,熟悉的冷冽松香,和极淡的烟草味。
秦烈俯下身,脸庞停在离她极近的地方。
他抬起另一只手,粗粝的指腹顺着她的侧脸滑过。
有意无意地,蹭过她刚才别到耳后的那缕碎发。
指腹上的薄茧,刮在娇嫩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痒。
“薄得跟纸糊的一样?”
秦烈微微侧头,又往下压了几分,开口,语速很慢。
每一个字,都贴着她的耳边。
“那李大夫说说,我能弄出什么动静?”
他靠得太近,说话间温热的气息全洒在她颈窝里。
李秀梅胸口起伏的幅度,不由自主地变大。
手指死死捏着桌边缘。
“你……”
她刚想反驳,话头却被堵了回去。
原本只是想逗弄媳妇儿一下,可当指尖触及她脸颊,那抹软乎乎的温热。
嗅到她发丝间,那股淡淡的皂角香和药香味时,秦烈只觉血液翻腾。
没再给她开口的机会。
大掌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五指插入那头柔软的发丝间。
他偏过头,低头狠狠压了下去,封住了那张泛着水光的唇。
这个吻来得毫无预兆,凶狠里带着压抑了半宿的急切。
“秦……”李秀梅瞪大了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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