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刚拐上高架,邮件提醒又弹了一次。
黎初念靠在后座,额头抵着车窗,屏幕的冷光照得她脸色更白。她今天那件白衬衫早被折腾得没了版型,领口歪着,袖口蹭上了灰,黑色包臀裙勾着细瘦的腰线,膝上还压着那只快被她攥变形的通勤包。眼尾哭过,泛着红,唇角破的那点皮一碰就疼,整个人像刚从风暴中心被扔出来,连呼吸都带着疲惫。
她点开邮件。
标题干干净净,措辞也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停职确认函》。
正文第一句就是刀。
因今日发生于盛星公关办公场所外之突发舆情及相关个人风险事件,为避免对公司品牌、公序管理及现有客户信任造成进一步影响,经公司管理层研究决定,自即日起,对黎初念作暂停职务处理。停职期间,暂停其盛星公关合伙人权限、项目审批权限及对外业务代表资格,相关事项由法务与人力行政中心另行对接。
后面一条条列得清楚。
停止参与现有项目推进。
暂停内部系统全部高级权限。
配合公司风控核查。
未经许可,不得以盛星名义对外发言。
每一句都很克制。
克制得像一份做工精良的分手协议,字字没骂她,字字都在告诉她——你先出去。
黎初念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车窗外的高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深城那片她熬过无数个通宵才挤进去的天际线,正在一点点离她远开。
她心里冒出一个荒唐念头。
“原来电子版耳光打起来,真是没声音的。”
司机看了眼后视镜,识趣地把音乐又调小了一格。空调风吹得稳,车里安静得只剩导航报路声,像谁在她耳边一本正经念遗书。
她把邮件从头看到尾,又往下滑,看见最后一行。
如有异议,可于三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说明。
黎初念扯了扯嘴角。
“异议?”
她现在要真回一句“我不同意”,大概能直接入选年度职场冷笑话。
手机又震。
这次不是邮件,是工作群之外的推送。
她本来想关,手滑点开了本地资讯号。
标题大得扎眼。
《盛星新晋合伙人未稳先爆三百万旧债,医疗公关女高管人设翻车?》
再往下,是几个营销号几乎同款的说辞。
“靠项目翻身的寒门女高管,私生活原来一地鸡毛。”
“公开被讨债堵门,疑有资本男友当场救火。”
“盛星医疗线刚立起来的脸面,这次怕是要摔碎了。”
黎初念盯着“资本男友”四个字,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她几乎能想象出评论区的热闹。
一部分人等着嘲她翻车,一部分人忙着扒靳宴辞,还有一部分最积极,恨不得拿她的人生当下饭综艺,边吃边评一句“果然越会包装的人,私底下越乱”。
她退出页面,下一秒又点进去。
像明知是刀,还非要伸手去摸。
评论已经滚了几百条。
“合伙人刚升就出事,盛星风水不行吧。”
“原来高端公关也得靠男人擦屁股。”
“我就说她上位太快,肯定有故事。”
“故事有,事故也有。”
黎初念看得胃里一抽,直接按灭屏幕。
她把手机扔到座位上,闭了闭眼。
“行,黎初念,今天成名了。”
她想笑,嗓子却堵着,笑不出来。
包里的药盒硌到她手背,她摸出来看了一眼,是靳宴辞前两天硬塞给她的胃药,白色小盒子,边角被磨得圆了。她盯了两秒,又给塞回去,动作重得像在跟谁赌气。
手机屏幕再亮起。
不是靳宴辞。
是秦鹤年。
准确地说,是一条很短的消息。
秦鹤年:邮件已发。你先休息,后续由公司统一回应。
黎初念看着这行字,忽然有点想笑。
秦鹤年这人,她太熟了。年过半百,衣冠笔挺,永远一副结果主义的冷静样,连把人推到场外都推得体面。他不会说“公司不要你了”,只会说“统一回应”;不会说“你成了风险”,只会说“先休息”。
公关人的体面,有时候比刀还薄,也比刀还利。
她盯着对话框,指尖悬了很久。
该回什么?
回“收到”?
回“感谢公司栽培”?
回“我会配合风控,自觉消失,绝不污染贵司门楣”?
她脑子里冒出一连串阴阳怪气的话,最后全咽了回去。
车子经过收费口,减速,起步,窗外的风景从密集楼群换成了稀一点的厂房和路边树。深城中心那股永远紧绷的精英气,终于被拉开了口子。
她低头,一个字一个字打。
公司不必替我挡,我先消失,等我能站稳再回来。
打完,她停了几秒,删掉“回来”前面的那个“再”,又把“挡”改成“兜”。
公司不必替我兜,我先消失,等我能站稳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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