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运通道里的冷光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细长。
陈老走近时,苏曼歌下意识松开了扣在靳宴辞左臂上的手。不是放任,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让位。老一辈的人站在这儿,不用多说,周围那点乱就会自己往后退。
靳宴辞还靠着墙,白大褂领口散开,露出一截冷白的脖颈。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下颌停在喉结旁,连平时利落到近乎刻薄的轮廓都被疼意拖出几分倦色。他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僵得不像样,指尖偶尔发颤,像一尾离了水还在挣的鱼。
陈老走到近前,没寒暄,也没铺垫,只抬眼看他:“手。”
靳宴辞没动。
苏曼歌在一旁气得牙都痒了:“你还演?再演我替你把胳膊卸下来递过去。”
陈老却没看她,只盯着靳宴辞那张脸。老人眼睛不浑,锋得很,像一把慢火养出来的旧刀,不常出鞘,一出就准。
“你是想让我自己掰开看?”他说。
靳宴辞这才把右手慢慢抬起来。
那动作慢得让苏曼歌心里发酸。
平时这只手拿针、翻病历、写方子,从来都是稳的,快的,带着一股旁人学不来的利落。如今抬起来却像绑了铅,连手腕转动都显得吃力。
陈老两指压上去,脸色更沉了。
靳宴辞眉心轻轻一皱,却没出声。
“麻到哪儿了?”陈老问。
“前臂。”
“指尖?”
“发木。”
“能屈吗?”
靳宴辞试着收了一下指节,掌心立刻一抽,五指只蜷起半截,没收全。
苏曼歌看得心脏一沉,忍不住插话:“刚才在里面掉针了。”
陈老头也不抬:“我看得出来。”
他松开手,沉声说:“去处理室。”
靳宴辞看向监护区那扇门:“等她——”
“等什么?”苏曼歌火又上来了,“等黎初念自己拔了监护线冲出来给你发病危通知书?”
陈老这次抬头看了她一眼。
苏曼歌被这眼神一压,后半句憋了回去,只是脸色还冷,呼吸也不稳。她今天这副样子,在院里少见得很。平时她再怎么和靳宴辞不对付,面上总能维持住那层体面。此刻那层体面像被黎初念那场抢救一起撕了。
急诊主任也跟了过来,站在门边:“病人已接上监护,值班医生守着。靳医生,先处理你自己。”
靳宴辞没再争,只是视线还停在监护区门口那块小小的观察窗上。玻璃里人影晃过,白色,浅蓝色,来来回回,都不是她。
“你要看到她从床上坐起来给你比OK,才肯去?”苏曼歌冷笑。
靳宴辞嗓音很哑:“她还没醒。”
“她没醒,你就先睡过去?”
“不会。”
“你现在这脸色,说自己马上要去隔壁办住院都有人信。”
靳宴辞终于看了她一眼,低声道:“你今天废话有点多。”
“我今天要是话不多,你现在已经躺担架上了。”苏曼歌怼回去,“少摆出那副全世界欠你安静的脸,急诊今晚为了你已经够热闹了。”
旁边的年轻医生和护士都识趣地站远了些,没一个敢插嘴。大家眼观鼻鼻观心,内心却同时飘过一句:今夜乾宁第一修罗场,果然还是得看这几位神仙互掐。
陈老没让他们继续浪费时间,转身就往处理室方向走:“边走边说。”
苏曼歌立刻去扶靳宴辞,手刚搭上他左臂,就感觉到底下肌肉还在发紧,连带着后背衣料都湿了一层。她皱眉:“你后背全湿了。”
“知道。”
“知道你还装?”
“没装。”
“你这叫没装?你现在就差在额头写四个字——本人无事。”
靳宴辞低低回了一句:“字太丑,不写。”
苏曼歌被噎了一下,差点给气笑。
这人都快半废了,嘴还在岗,真是乾宁祖传毒舌业务骨干。
走廊不长,靳宴辞却走得慢。第一步还算稳,第二步右肩就往下沉了些。右手垂在身侧,不摆,也不抬,像那只手已经和他分了家。苏曼歌扶着他,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在往左边偏。
她心里发紧,嘴上反而更凶:“你要是现在倒了,我可不负责公主抱。”
“放心。”靳宴辞道,“你抱不动。”
“你是不是还挺骄傲?”
“陈述事实。”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轮椅给你推成漂移。”
急诊主任在后头听得直揉眉心,低声说:“苏医生,控制一下输出。”
苏曼歌没回头:“主任,我已经够温柔了。”
主任:“……”
这话说出来,连旁边年轻护士都不敢抬头。温柔不温柔不知道,反正靳副主任今夜的命门被她踩得挺准。
快到处理室门口时,监护区那边的门又开了一次。值班医生走出来,冲急诊主任点头:“病人安置好了,生命体征平稳,继续观察。”
靳宴辞脚步顿住。
苏曼歌能清楚感觉到,他整个人在听见“平稳”两个字后,肩背像被人轻轻卸掉了最后一道卡扣。那种松,不是放松,是紧绷太久的人终于准许身体往下塌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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