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九点出头,乾宁医院会客厅的灯全亮着。
暖白色灯光压在浅灰墙面上,把整间屋子照得过分干净。玻璃门外偶尔有人影掠过,门内却静得像一场提前封场的审判。长桌尽头挂着可投屏的电视,桌上摆着白瓷茶盏和一台接好线的笔记本,连充电线都被理得笔直,仿佛谁说错一个字,都会把这份体面刮花。
黎初念披着米白针织外套,里面还是蓝白病号服,领口松开一颗扣子,露出白细的锁骨。她刚从病房过来,气色没养回多少,腰身却被外套一收,显得人越发清瘦。她坐在靠投屏最近的位置,手边压着平板和手机,像不是来养病,是来开一个会让人破防的复盘会。
“都到齐了?”她抬眼问。
钟明站在门侧,一身银灰西装,白手套扣得服帖,镜片后那双眼沉静得像记录仪:“陈老到了,老爷子也到了。”
靳鹤年坐在主位偏右,一身深色唐装,面容沉着,指节搭在扶手上,没出声。陈老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椅里,灰色对襟衫衬得人越发清癯,手里还端着半盏茶,神色看不出偏向谁。
苏曼歌最后进门。
她换了件珍珠白衬衫,外搭浅灰长西装裙,黑发盘起,耳边只垂了一对细钻耳钉,站在那里,像哪个国际医学论坛海报里裁下来的精英样板。她脸上仍带着从容,唇角甚至有一点礼貌弧度,仿佛今晚不是被验货,而是来给一群外行做科普。
靳宴辞站在黎初念身后半步。
他穿浅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外套没穿,右手包扎固定后垂在身侧,脸色仍白,眉骨和鼻梁被顶灯压出冷硬线条。他没落座,像个来旁听的家属,也像个随时会把人从场上抱走的主治医生。
黎初念余光扫到他,心里先冒出一句:“行,移动版人形镇定剂到了。”
苏曼歌先开了口:“黎小姐,既然你坚持公开谈,那我也把话说清楚。苏家这条线,确有多年积累,也有海外合作交流。你用公关拆账的思路看医学成果,本身就容易误判。”
“嗯。”黎初念点头,“继续。”
苏曼歌看着她,语气平稳:“临床样本、技术咨询、成果整理,本来就是常见环节。你如果只拿几个时间节点和付款名目,就指向所谓问题,不仅武断,也是在拿病人的救命希望做情绪文章。”
这话一落,屋里气氛微微一变。
病号服里的公关经理,和白大褂体系外的世家医生,哪边看着更像值得先信的人,答案几乎不用想。
黎初念端起杯子喝了口温水,放下时还笑了笑:“你这帽子扣得挺全,差点把我扣成阻碍医学进步的行业毒瘤。”
苏曼歌没接她的玩笑,只道:“我不是扣帽子,我是在提醒你边界。”
“边界我认。”黎初念抬手点亮屏幕,“所以今晚我不跟你辩概念。我一个病号,体力有限,不适合听长篇神话。咱们直接看东西。”
她按下投屏。
第一张图跳出来,是她白天已经整理好的时间线。
从海外咨询费,到样本数据库服务费,再到成果传播支持,三笔付款被不同颜色的线串起来,旁边对应着论文发布时间和公开口径节点。图不花,字也不多,像一把拆得整整齐齐的小刀。
苏曼歌目光落上去,脸色没动。
“这张,你白天见过。”黎初念往后切页,“单看,都能解释。放一起,就开始有意思了。”
第二页,是样本编号对照。
一串编号被她用红框框住,左边来自公开材料的截图,右边来自前期流转文件留痕。最刺眼的不是字多,是同一组格式的编号,出现在本不该提前出现的位置上。
苏曼歌这回眸光停了半秒。
黎初念看得清楚,心里轻轻一哂。
“动了,终于不是PPT扑克脸了。”
她声音却还稳着:“你刚刚说多年积累,我认。你说海外交流,我也没拦。可一个还没公开授权的样本编号,怎么提前长进你们的材料里?总不能你们祖宗托梦,顺手把编号也报了。”
陈老把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靳鹤年的手指也收紧了些。
苏曼歌抬眸:“编号格式相似,不代表来源违规。很多项目模板接近——”
“别急。”黎初念抬手打断她,“我最烦别人只让看预告片,不给看正片。”
第三页投上去时,屋里静了一下。
那是一封英文违约函截图。
邮件抬头、发件方、主题行都清清楚楚,核心句子被她用黄色标注出来——unauthorized reference,breach notice。
不懂英文的人都能看懂那两个词不是什么好词。
苏曼歌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
不大,偏偏够看见。
黎初念没给她缓冲的空档,直接把中文备注投在旁边:“未经授权引用,保密违约通知。这个词,不用我这个公关来替你翻吧?”
苏曼歌盯着屏幕,声音冷下来:“一封截取邮件,不能说明完整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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