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笔僵在半空中。
饱蘸着大红色胭脂的羊毫笔尖,距离眼角只剩下不到半寸。一滴黏稠的红颜料顺着笔毫滑落,“吧嗒”一声砸在梳妆台的青砖地砖上,溅开一朵刺眼的血花。
冷。
那种冷不是外头风雪吹在皮肉上的温度。而是从骨髓最深处、从灵魂的缝隙里生生透出来的刮骨阴寒。
霍沉舟死死盯着菱花西洋镜里的自己。
右边肩膀上,那团原本被燃血丹强行催发出来的滚烫阳火,没了。
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连点火星子都没剩下。
维系这具皮囊生机的最后一道闸门,轰然崩塌。
肉眼可见地,镜子里那张属于陆归远的脸,迅速褪去了刚才那种病态的饱满红润。灰败的死气像苔藓一样,顺着脖颈的血管纹理疯狂往上爬。
“怎么回事......”
霍沉舟嗓子干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手忙脚乱地扔掉画笔,左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右肩。
指尖触碰到的地方,皮肉已经彻底失去了活人的温度,僵硬得像是一块刚从冰窖里搬出来的冻猪肉。
更要命的是味道。
一股极其刺鼻的、死老鼠沤在夏天臭水沟里的腐臭味,正顺着他那件大红色的底衣领口,不受控制地往外翻涌。
那是肉体开始急速腐败的尸臭!!
陆归远的九幽死气在识海里彻底占据了上风,把燃血丹的药效切得干干净净。这具原本就千疮百孔的躯壳,现在连伪装活人的力气都没了。
霍沉舟脑子里飞快拨动算盘珠子。
不能慌。
明晚就是广和楼的局,万鬼聚灵阵的阵盘已经埋下去了。只要撑过今晚,只要熬到明天日落,他就能吸干满城权贵的阳气,把陆归远的残魂彻底炼化。
但现在这副烂肉身子,连今晚的三更鼓都熬不过去。
必须找阳气。
北平城里最纯正、最刚猛的阳火,就在这督军府里。
傅铮。
那头从关外死人堆里杀出来的活阎王,一身纯阳煞血简直就是南洋邪修最眼馋的大补药。这三年,他就是靠着在床榻上吸食傅铮的阳气,才把这具排异的皮囊稳固下来。
只要现在去书房,只要让傅铮抱一抱他,哪怕只是渡过来一口阳气,也能把这该死的尸臭压下去。
霍沉舟撑着梳妆台边缘站起来。
双腿软得像两根煮熟的面条,膝盖骨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
他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抓起里面那瓶法兰西进口的玫瑰香水。连盖子都来不及拧,直接把玻璃瓶颈在桌沿上狠狠一磕。
“咔嚓。”
玻璃碎裂。
霍沉舟抓着半截碎玻璃瓶,把里面浓烈到刺鼻的香水,发疯一样往自己脖子上、胸口上、还有那条不断渗出黄褐色尸水的断臂上倒。
冰凉的香精液混着玻璃渣子扎进皮肉里。
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浓郁的玫瑰甜香瞬间在屋子里炸开。但这股香味根本盖不住那股发酵的腐臭,两种极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发酵成了一种足以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的诡异恶臭。
霍沉舟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他扯过那件绣着金线牡丹的虞姬褶子,胡乱裹在身上。光着脚,跌跌撞撞地拉开房门,一头扎进外头冰冷的走廊里。
督军府的走廊铺着厚重的波斯地毯。
壁灯昏黄。
两个端着铜盆、准备来伺候洗漱的丫鬟刚好走到拐角处。
迎面撞上披头散发的霍沉舟。
“夫......夫人......”
走在前面的小丫鬟刚张开嘴。
那股混合着浓烈香水味和腐尸臭味的恶风,直接扑面而来。
小丫鬟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起来。她本能地死死捂住嘴巴,手里的黄铜水盆“当啷”一声砸在地毯上,热水泼了一地。
“呕——”
后面的丫鬟更是不堪,直接扶着墙壁,干呕出了一口酸水。
霍沉舟停下脚步。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这两个下人。眼底的杀意毫不掩饰地翻涌上来。
这贼偷了主家的宅子,最怕的就是别人闻出他身上的贼腥味。
“瞎了你们的狗眼!!”
霍沉舟扬起左手,一巴掌狠狠抽在那个干呕的丫鬟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走廊里回荡。
丫鬟被抽得嘴角流血,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冲撞了我,明天就把你们全卖进八大胡同的暗窑里去!!”
霍沉舟咬着后槽牙,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他没有过多纠缠,拖着那具沉重僵硬的躯壳,越过地上的水渍,继续朝着前院书房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杂乱无章。
他走得很慢。
每迈出一步,大腿内侧的皮肉就像是要撕裂开一样疼。
但他脑子里的念头却无比清晰。
傅铮是他的狗。
这三年,只要他顶着陆归远这张脸,稍微露出一点软弱,稍微咳嗽两声。傅铮那头疯狗就会像丢了魂一样,把全北平城的西医都抓来给他看病。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