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宝在奶奶怀里活泼好动，伸着小手去够头顶的石榴树叶，咿咿呀呀地哼着软嫩的调子，时不时咯咯笑出声，清脆的童声打破院里的安静，添了不少活气。
花婶看着活泼俊俏的小宝，笑着夸赞：“这孩子养得真好，壮实精神，眉眼俊气，随红英，是个好看的娃娃。”
红英淡淡一笑，心里却依旧沉甸甸的。
院里安安静静，堂屋里传来隐约细碎的说话声，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红英手心微微发潮，莫名跟着紧张起来。她替红双忐忑，盼着苦命的姐姐能得一个好归宿，能真正逃离苦海。
花婶气定神闲晒着太阳，眼底带着笃定的笑意，一看就知道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老太太慢悠悠抱着孩子，轻轻拍着后背，嘴里哼着老旧的乡间小调，岁月安稳，岁月平和。
足足过了半个多小时。
堂屋的木门终于“吱呀”一声被推开。
红双率先走了出来，脸颊依旧红扑扑的，眉眼间却少了方才的局促不安，多了几分柔和安定。她快步走到石凳旁坐下，安安静静垂着头。
紧随其后的张秋水，刚跨出门槛，脸上就藏不住实实在在的笑意，眉眼舒展，眼底发亮。
花婶一眼就看透了，笑着打趣：“看秋水这乐呵呵的模样，指定是看对眼、心里乐意了！”
张秋水被说中心事，愈发不好意思，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憨憨地笑出声，朴实又真诚。
花婶随即看向红双，柔声问道：“红双，你的心意呢？”
红双垂着头，犹豫许久，终究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蝇，却无比坚定。
“妥了！”花婶一拍大腿，满脸喜色，“这桩婚事，成了！两个苦命人凑一对，往后互帮互助，好好过日子！”
红英悬着的心彻底落地，连忙上前拉住红双微凉的手，真心实意地替她开心：“姐，恭喜你。”
红双抬起头，眼底闪着温热的水光，看着贴心的妹妹，声音带着哽咽：“英子，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这辈子，怕是再也走不出那个苦海了。”
花婶一辈子保媒拉纤，办事素来干脆利落，当天就把红双和秋水的婚事敲定了大半。
小屋里两人关起门，实打实聊了半个钟头，各自把家底摊开，没有半句虚话。秋水是个实打实的庄稼汉子，不会拐弯抹角，刚开口就把自己的底子全盘托出：“我家里条件算不上好，就三间土坯房，围着一个小院。跟前带着两个娃，大丫头八岁，已经懂事了，能帮着洗衣做饭照看弟弟；小子六岁，正是上蹿下跳淘气的时候。”
他抬眼认认真真看向红双，黝黑粗糙的手掌不自觉攥了攥衣角，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许：“你要是不嫌弃我带着俩拖油瓶，往后咱们就搭伙好好过日子，我拼尽全力也不会让你们饿肚子。”
红双指尖紧紧绞着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衫衣角，这些年在前婆家受尽磋磨，早就磨掉了她所有底气。她小声嗫嚅着，把自己唯一的顾虑说了出来：“我身边也带着一个闺女，今年五岁，性子胆小腼腆，离了我就慌神。我要是嫁过来，必须把孩子带在身边。”
秋水几乎没有片刻犹豫，重重点头，眼神坦荡又热忱：“只管带来就好，家里多添一口人，不过就是多添一双碗筷，完全不愁养活。我家大丫头性子温顺，正好可以陪着你闺女做伴，互相照应。”
简简单单一句话，戳中了红双长久以来最委屈的软肋。自从被逼着离开婆家，一路颠沛流离回娘家，所有人都在嫌弃她带着个累赘，从来没有人这般痛快地接纳她的孩子。温热的泪水瞬间涌上眼眶，她死死咬着下唇，才勉强没让眼泪当众落下来。
一旁的花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了然，连忙上前打圆场：“这就对了，两个苦命人，都别藏着掖着，踏踏实实过日子才是正经事。既然双方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下，挑个好日子，让红双她爹过来跟秋水见一面，把婚事敲定妥当。”
秋水抓了抓后脑勺，一脸憨厚：“我爹娘早就走得早，家里大小事都是我自己拿主意，不用再和旁人商量。”
“那更是省去一堆麻烦。”花婶敲定方案，有条不紊地安排，“红双，你回去好好跟你爹说说，宽慰老人家的心。秋水，你抽空把家里屋子拾掇一新，该添置的物件别含糊，千万不能委屈了新媳妇。三天之后我再来碰头，敲定嫁娶的吉利日子。”
商议完毕，秋水率先告辞。走出院门的时候，他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临拐弯前，还忍不住回头朝着院里的红双憨厚一笑，红双被他看得脸颊发烫，慌忙低下头躲开视线，心跳不由得乱了节拍。红双也没有多做逗留，对着红英和老太太连连道谢，依旧攥着衣角，步履匆匆赶回了娘家。
红英站在院门口，目送着姐姐孤单的背影一点点走远，直到走到村口那棵饱经风霜的老槐树下，红双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着她用力挥了挥手。红英立刻扬起胳膊，重重地回应挥手，心里又欣慰又酸涩。
落日沉沉压向西山，漫天云霞被烧得滚烫通红，金光铺洒下来，把院里的石榴树都裹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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