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勇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感激、难堪，还是酸涩。
他隐约知道，张洪昌这是变相弥补自己。
可弥补什么？是弥补他妻子的过错，还是弥补被挤垮的小卖部？他不想深究，也懒得琢磨。
他如今一无所有、穷困潦倒，什么脸面、尊严、纠葛，都比不上能挣钱糊口、踏实活下去。
从这天开始，张长勇日日去往工地干活。
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才归家。搬砖和泥、清点物料、看守工地、跑腿打杂，工人吩咐什么，他就干什么，从不偷懒、从不抱怨。没人吩咐，他就默默蹲在一旁抽烟，静静看着养殖场的房屋一天天成型、完善。
村里人看着他日日忙碌操劳的身影，议论从未停歇。
有人心生同情，叹他命运坎坷、妻离家败、晚景凄凉；有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私下嚼舌根，说他活该如此、自作自受；还有人知晓内里隐情，话到嘴边又连忙咽下，不敢多言。
闲话四起，褒贬不一，可张长勇全然不在意。
他早已活在别人的议论里麻木了，如今心里只有一件事——好好干活，稳稳挣钱，养家糊口。
短短一个月不到，气派规整的养殖场就彻底完工了。
三排整齐划一的鸡舍拔地而起，红砖墙、石棉瓦顶，干净又气派。饲料房、工具房、值班室一应俱全，布局规整。整片场地用铁丝网牢牢围起，大门装上厚重铁门，上锁封闭，安保严实。
张洪涛专程回来验收，看着规整完善的养殖场，十分满意，当场跟包工头结清工钱，送走了所有施工人员。
随后他找到张洪昌，认真交代：“哥，我外头生意多，实在抽不出时间守着这边。养殖场的大小事务，以后都交给嫂子打理，让她全权做主。”
张洪昌闻言一愣，连连摆手：“你嫂子就是个普通农村妇女，没见过大场面，也不懂养殖的门道，哪能管得好这么大的场子？”
张洪涛笑得从容，早有打算：“不懂可以慢慢学，都是些琐碎活计，不难上手。我已经在外头找了专业的技术人员，是大养殖场出来的老手，经验充足。以后技术员吃住在场里，专门负责技术指导，工资我来承担，不用家里操心。”
张洪昌听他安排妥当，思虑片刻便点了头：“行，我晚上跟你嫂子说说。”
当天夜里，张洪昌便把这件事告知了招娣。
彼时招娣正在灶台边洗碗做家务，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后背微微僵住，头也没回，语气平淡：“让我管？我啥都不懂，怕是做不好。”
“洪涛都安排好了，有专业技术员帮你，你不用操心技术，只管管人管账、打理琐事就行。”张洪昌耐心解释，又补了一句，“一个月三十块工钱，比种地划算多了。”
三十块钱一个月，在七八十年代的农村，绝对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招娣停下手里的活，擦干手上水渍，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轻轻点头：“行，我试试。”
她没有过多纠结犹豫。
两个孩子远在外地读书，常年不在家，她日日在家种菜喂鸡、操持家务，日子枯燥又乏味。如今有份安稳营生，既能挣钱补贴家用，又能打发时间，是难得的好事。
可夜深人静，独自站在漆黑的院子里时，她心底莫名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琢磨不透，只能摇摇头压下杂念，关好屋门，不再多想。
几天之后，大批量鸡苗顺利进场。
整整几千只两月大的雏鸡，个个活泼灵动、精力旺盛，叽叽叽闹个不停。
招娣带着村里几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小心翼翼把所有鸡苗分进鸡舍。看着密密麻麻、鲜活可爱的小鸡在灯光下跑来跑去，她沉寂许久的心底，忽然生出了一丝久违的盼头。
张洪涛把所有事情交代妥当，再次匆匆外出。
临走前，他再三叮嘱招娣：“嫂子，技术员这两天就到，人来了你只管安排吃住就行，薪资待遇我都提前对接好了，不用你费心。”
招娣一一应下，让他放心在外做事。
张洪涛走后，招娣带着几个妇女全身心扑在养殖场的活计上。
喂料、换水、清扫鸡舍、整理场地，活计不算重，却格外琐碎繁杂，从早到晚不得空闲。几千只小鸡食量惊人，每天都要消耗好几袋饲料，饮水、清洁更是片刻不能懈怠。
张长勇也继续留在场内干活。
搬抬沉重饲料、维修鸡笼、清理鸡粪，这些女人干不动的重活累活，全都落在他身上。
他依旧沉默寡言，埋头苦干，不与人闲聊，不参与闲话是非，做完活就蹲在角落抽烟，安静又孤僻。
招娣每次看见他，心里都难免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这个受尽旁人指点议论的男人，到底知不知道妻子的所作所为，知不知道全村流传的那些不堪闲话。
她不敢深想，也不敢过问。平日里尽量避开独处，公事公办，吩咐完活计就立刻转身离开，刻意保持着距离。
日子一天天过去，养殖场一切运转正常，可说好的技术员，迟迟没有踪影。
招娣心里渐渐慌了神。
几千只小鸡娇弱金贵，最怕出病害、出意外。她们一群农户，全凭经验摸索，没有专业技术指导，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万一鸡苗大规模生病折损，这么大的损失，她根本承担不起。
她正满心焦灼、坐立不安的时候，铁牛妈急匆匆跑进养殖场，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和八卦：“招娣！来了！技术员到村口了！赶紧过去看看！”
招娣悬着的心瞬间落地，松了一大口气，连忙放下手里的扫帚，快步往外迎。
可刚走到门口，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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