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英转身进了灶房做饭,心里依旧软软的,连切菜的手都带着微微的轻颤。
她想起这些天自己的决绝和狠心,想起旁人背地里说她泼辣强势、不近人情的闲话,想起自己夜夜难眠的煎熬忐忑。
没人懂她的难处,没人懂她的恐惧。
灶火旺盛,火苗舔着锅底,热油下锅,青菜入锅刺啦一声脆响,袅袅烟火升腾而起,填满了小小的农家院。
红英炒了两个家常小菜,又熬了一锅软糯温热的小米粥,一一端进屋里,摆在炕边的小桌上。
德发靠在被褥上,安安静静看着她忙碌,眼神温柔又愧疚。
“红英,你辛苦了。
简简单单五个字,听得红英鼻尖发酸。
她低头摆着碗筷,轻声回道:“辛苦啥,都是该做的。”
她端起粥碗,一点点细心喂他吃饭。德发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细咽着,哪怕身子不便、心绪复杂,也乖乖把一碗粥、一碟小菜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后,红英替他擦干净嘴角。
德发望着她,眼底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声音轻轻的,像怕吓着她:“红英,以后别再把我扔别人家了,行不行?”
一句话,瞬间击溃了红英所有的坚强。
她用力点头,眼泪无声滚落,哽咽得说不出一句话。
再也不会了。
这辈子,再也不会让他孤零零寄人篱下、受人闲话、暗自煎熬。
德发抬手,再次轻轻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我回家了。”
只是一切,又和从前截然不同。
往后的日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得安稳又踏实。
德发日日躺在炕上静养吃药,慢慢休养身子。半边身子依旧迟钝麻木,胳膊抬着费劲,手指攥握无力,腿脚也站不稳当。
红英日日不辍,闲下来就替他揉胳膊、捏腿、活动手指关节,一遍又一遍,耐心细致,从不急躁、从不厌烦。
白天,她照常开门经营小卖部,守着小店营生,挣点零碎小钱贴补家用。婆婆在家照看德发和两个孩子,帮着做家务、烧火做饭,一家人分工安稳,和和气气。
小宝常常跟着她去店里,乖乖坐在小板凳上,要么画画、要么摆弄小石子,要么跟着来往的乡邻问好,懂事又省心。小宝子一天天长大,眉眼愈发精致可爱,给家里添了不少热闹生气。
德水也着实守信,半点不含糊。
开春解冻,别家开始整地播种的时候,德水准时带着秀莲下地,认认真真把红英家几亩地全部深耕细整,按时下种、覆土、保墒,打理得比自家地还要仔细。
夏日三伏天,日头毒辣,地里杂草疯长,德水顶着大太阳,独自扛着锄头下地,蹲在地里薅草松土,一干就是一整天,半点不偷懒、不敷衍。
秋收时节,庄稼成熟,沉甸甸的稻谷玉米压弯了秸秆。德水特意借了村里的拖拉机,一趟一趟,老老实实把红英家的粮食全部收割、拉运、晾晒、归仓,收拾得干干净净、妥妥当当。
红英过意不去,几次留他在家吃饭,都被德水摆摆手婉拒了。
他心里始终带着亏欠,不敢再占半点便宜,干完活就默默收拾农具回家,踏实做事,本分担责。
村里人都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有人夸红英如今争气硬气,懂得为家撑腰;有人叹德水实在仁义,敢作敢当、踏实还债;也有人依旧闲言碎语、胡乱揣测。
可红英早已不在意旁人的眼光和闲话了。
她只管守好自己的小家,顾好男人、顾好孩子、顾好日子。
日子不慌不忙,一天天慢慢往前走。
德发的身子,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好转。
起初抬不起来的胳膊,能慢慢抬动些许;原本僵硬无力的手指,能稳稳攥住水杯;站不起身的双腿,能慢慢借力站稳,扶着墙壁,能一步步慢慢挪步。
镇上的医生每次上门复查,都连连夸赞,说恢复得极好,好好静养,来年开春大概率就能正常下地干活。
每次听见这话,红英都会悄悄落泪,是藏不住的欢喜和踏实。
这天傍晚,晚风温柔,落日余晖洒满小院。
红英坐在院中的小马扎上,看着小宝和邻居家孩子在地上追逐打闹、画画玩耍,眉眼温柔,嘴角不自觉带着笑意。
德发身子好了许多,能靠着椅背坐在竹椅上,静静陪着她、陪着孩子,安享这寻常烟火。
他侧头看着身边的媳妇,看着她褪去怯懦、安稳从容的模样,轻声开口,带着满心温柔:“红英,你后悔吗?”
红英微微一愣,转头看他:“后悔啥?”
“后悔嫁给我,跟着我受这么多苦、遭这么多罪。”德发眼神温柔又愧疚。
红英静静望着他憔悴却真诚的眉眼,望了许久,轻轻摇头,笑得安稳知足:“不后悔。”
嫁给他,有踏实日子,有可爱孩子,有患难与共的真情,哪怕历经风雨、吃尽苦头,也从不后悔。
德发眼眶一热,心底暖流翻涌,嘴角却高高扬起,满是知足。
小院安宁,岁月温柔,一切苦难都已成过往,往后只剩安稳寻常。
就在夫妻俩静静相守、享受这份平静光景的时候,院门外忽然传来邻居急促的喊声,穿透傍晚的宁静:
“红英!在家不?大魁他爹回来了,专门让你过去一趟呢!”
红英脸上的笑意瞬间一顿,整个人骤然愣住。
心头猛地一跳,满脑子都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大魁他爹……他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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