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娘把二十文数给他,又多放了两文:“辛苦陆先生,字写得这样齐整,往后若有人问,我也好说是先生的笔迹。”
陆书生捏着那两文,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原先也在州学里念过几年书,只是没考出什么名堂,如今给人抄书信、写赁契,连街边食铺的招牌也接。方才写字时还端着架子,一笔一笔讲究得很,这会儿拿着两文赏钱,推回去嫌少,收下又像贪一个小姑娘的便宜。
最后他咳了声,把钱塞进袖袋:“你这小娘子会做买卖,往后要写食单,记得来寻我。若字少,我不多收你的。”
“那先谢过先生。”
禾娘将写好的木牌平放在铺中,怕墨未干透,特地搬了两条凳子围着,不许香姐儿和阿准靠近。
香姐儿背着手,围着木牌转:“我认得最前头那个禾。”
阿准蹲在另一边:“后头这个是食。”
“你胡说,那是娘。”
“禾娘的娘在第二个!”
两个人争了几句,险些把凳子撞倒。柳嫂子拎着扫帚从后屋出来,一人赏了一个脑瓜崩。
“都出去,今儿你们两个捣的乱,比帮的忙多,叫你递块抹布,你能把擦灶的递来擦桌子,叫你去井边打水,半桶水洒得只剩个桶底。往后谁再说带孩子干活省事,我先啐他。”
香姐儿捂着屁股不服:“粮缸是我刷的。”
“你刷了巴掌大一块,剩下的都是你杜家婶子刷的,还敢揽功。”
杜家娘子正拿旧布擦新买来的桌子,听见便笑:“孩子能跟来跑两趟就成了,真叫他们干活,咱们还得跟在屁股后头收拾。”
这几日收拾铺子,杜家夫妻和柳嫂子没少出力。
杜大郎会些木匠活,给旧柜台补了门,又拿周家留下的破凳拆出横木,把两条晃腿的凳子钉牢,为了补屋檐下一块松动的瓦,他还借了梯子爬上去,下来时裤脚蹭了一片灰。
杜家娘子同柳嫂子更没闲着,两个妇人烧了一锅又一锅热水,拿草木灰刷粮缸。陈年的面垢粘在缸沿,得用竹片慢慢刮。刮完再烫,再拿干布擦,三口大缸搬进搬出,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
柳嫂子嘴上一直念叨。
“一口缸便够你用十天,你非买三口,你是要开食铺,还是要在里头存一年的粮?”
等真刷干净了,她又挨个敲缸壁,听声音实不实,发现其中一口缸底有条浅缝,她立刻叫杜大郎来看,生怕日后进了潮气。
他们的帮忙禾娘都记着,给工钱,几个人必定不收,买礼也未必好,礼买得轻了拿不出手,买得重,他们又要说她才赁铺便乱花钱。
还不如做吃的。
铺子收拾得差不多后,禾娘没有急着回去,她先去了南街的肉案,蒋屠户不认得她,听她要两斤前腿肉,又要一扇肋排,抬眼问:“家里办喜事?”
“请帮过忙的邻里吃饭。”
“你家大人呢?叫你一个小孩儿来挑肉。”
禾娘没解释,只指着肉案里面:“那块前腿肉新鲜,劳烦替我割了,肥的别削得太净,炖出来才不柴。肋排从中间剁小些,我家的锅不大。”
蒋屠户听她说得明白,倒没再问,剁排骨时留了两块肉少的边骨,混进去一称,嘴里报了个数。
禾娘扒了扒油纸包,一眼便看见了。
“这两块骨头都没肉。”
“骨头熬汤还香呢。”
“香是香,可您也按排骨的钱收了。”
蒋屠户把刀往案上一拍:“小小年纪,眼睛倒尖,成,给你换两块,别站这儿挡后头的人。”
禾娘又去买了一只刚收拾好的肥鸡,鸡大,价钱也贵,她同卖鸡的妇人磨了好久,最后叫人添送一副鸡杂,才算提走。
回槐花巷时,她左手提肉,右手提鸡,胳膊勒出两道红印。
柳嫂子瞧见,脸先沉下来了:“你买这么些做什么?铺里还没开张,就要拿肉供祖宗?”
“今日大家都累了,我借灶做几样菜,嫂子不要拦,我肉已经买回来了,总不能退给屠户,人家方才还拿两块光骨头糊弄我,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换的。”
“做一碗便够,你买一只鸡做什么?”
“杜大哥补柜台时,手背叫木刺扎了个口子,你们刷了两日缸,杜嫂子指头都泡皱了,光炒一碗肉,叫谁吃,叫谁看着?”
禾娘先把鸡放进冷水里浸着,又去收拾猪肉。
前腿肉切成方块,不用切得太小,太小一炖肉便散了,铁锅烧热,拿一块猪油擦过锅底,肉下去时哧啦一声,香气很快便冒了出来。
阿准原本在院里玩石子,闻见味便跑到灶棚门口,扒着门框问:“今晚吃肉么?”
“吃。”
“我能得几块?”
“你若替我剥一碗葱,能吃三块,若只站着问,吃一块。”
阿准转身便去拿葱,香姐儿听见,也跟过去抢:“我剥一半,我也要三块。”
两个孩子蹲在井边剥葱,没一会儿便开始互相告状。一个说对方拿小葱充数,一个说自己剥的那根更长,禾娘没理,低头翻锅里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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