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在南阳筹备登基的时候,江东的孙坚正带着兵马沿着汉水往西推进。他受袁术的调遣,攻打荆州刘表,目的是打通南阳通往荆州的通道。孙坚没有拒绝这次出兵,他虽然名义上是袁术的部将,但心里清楚,自己的根基在江东,不在南阳。他需要一块稳固的后方,荆州就是最合适的目标。
孙坚骑在一匹黄骠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穿着一件铁甲,甲片上有些旧痕,是上一场仗留下的。他没有戴头盔,头发用一根布带束着,被风往后吹去。他的背后是八千江东子弟兵,穿着清一色的皮甲,没有多余的装饰,刀鞘在腰间轻轻碰撞着马鞍。这支队伍跟着孙坚打了十几年仗,从长沙打到洛阳,从洛阳打到南阳,每一道刀痕和每一步路都刻进了他的骨相里,像一道被反复磨过的刃口。
汉水南岸的官道上,孙坚的斥候每隔半个时辰就会回来报一次信。第一次报说,刘表的先锋部队已经退到襄阳城下,没有迎战的意思。第二次报说,襄阳城外的几个据点已经空了,守军撤回了城内。第三次报说,黄祖带着一支部队驻扎在岘山脚下,像是在等什么。孙坚听完第三次回报,勒住马,停在官道旁边,问了一句:“黄祖带了多少人?”斥候说大约三千,沿着山脚列阵,没有往城里退的意思。孙坚没有多问,翻身上马,朝先锋部队的方向驰去。他的亲兵们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薄薄的尘土,风一吹就散了。
孙坚的部队在岘山以北十里处列阵。他没有急着进攻,先带着几个亲兵绕到东侧的高地上,远远看了一会儿黄祖的阵型。黄祖的兵力不多,阵型扎得很稳,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两翼各有一队弓弩手。阵后是一片起伏的丘陵,丘陵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看不清楚有没有伏兵。孙坚看了一会儿,转身对副将说了一句:“黄祖是想拖住我。”副将问拖住将军做什么?孙坚说等援军。襄阳城里的援军出来,前后夹击,我们就被困住了。副将说那打还是不打?孙坚翻身上马,说打,在他援军到之前打穿他。
冲锋是在午后发起的。孙坚的骑兵从正面压上去,马蹄声在空旷的平地上像一面被快速敲击的皮鼓,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步兵紧随其后,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队形整齐而紧密,像一块被缓缓推近的铁板。黄祖的弓弩手开始放箭,箭矢从阵中飞出,带着长短不一的弧线,划过半空,落在江东兵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像冰雹砸在木板上,没有穿透,也没有停止。江东兵没有停步,前排倒下几个,后排补上,继续往前走。黄祖的阵型被推得向后收缩,像一块被不断捶打的铁皮,边缘开始卷曲。
孙坚在阵中来回冲杀,一枪挑翻了一个队率,又侧身避开一支冷箭,箭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在空气中带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的枪法不算华丽,但每一枪都落在实处,像砍柴一样稳,不浪费力气。黄祖的兵开始后退,最先退的是两翼的弓弩手,接着是长矛手,阵型整体向北缩了几十步。孙坚没有下令追击,他勒住马,回头看了看身后那条通往汉水渡口的官道,什么都没有,空的。
黄祖在阵后指挥撤退,他没有慌乱,让各队依次后撤,自己带着亲兵走在最后。孙坚的斥候从侧翼跑回来,说襄阳城门开了,有一队骑兵正在往岘山方向赶来,大约两千人。孙坚听完,没有下令退兵,只是说了一句:“不等了。”他提起长枪,朝黄祖后撤的方向一指,冲了上去。他身后的江东兵跟着他,像被风吹动的麦浪,越过刚刚倒下的前排,继续压向那道正在后退的阵线。黄祖的阵型被彻底冲散了,有人扔下兵器往山上跑,有人跪在路边举着双手,有人被追上的江东兵从背后刺翻,倒在沾满灰和汗的官道旁。黄祖本人被几个亲兵护着,沿着山脚的小路往南跑,马蹄在碎石路上打滑,几次差点跌倒。
孙坚追在最前面,他的马比黄祖的快,越追越近。前方的山路开始变窄,两旁的灌木越来越密,像两道正在靠拢的篱笆。黄祖的亲兵忽然散开,消失在灌木丛中,黄祖本人也勒马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像是知道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孙坚没有犹豫,催马跟了进去。山路两旁忽然站起来一排弓弩手,箭矢从两侧同时射出,像被同一根线扯断的雨帘。
孙坚中箭的那一刻,马还在往前冲。他看见黄祖勒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朝南跑了。他想伸手去拔左肋下那支箭,但第二支已经钉进了他的右肩,他的枪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进路边的草丛里。他伏在马背上,马还在跑,沿着那条越来越窄的山路一直向前,像是在替他找一条出路,又像是在替他选一个停下来的地方。他的亲兵们在后面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声和箭矢的呼啸声掩住了,他听不清。他从马背上滑落,侧身摔在山路边的碎石堆上。落地的声音很闷,像一只布袋被丢下。他的目光还朝着南边,黄祖已经不见了。山路上只剩下他和那匹已经停下脚步的黄骠马,马低头嗅了嗅他的肩膀,轻轻打了个响鼻。
消息传回江东时,孙坚的长子孙策正在会稽郡的府中练枪。他听到父亲战死的消息,手中的枪杆往地上一顿,砸进地里两寸深,没有说一句话。他的母亲吴氏从内室走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隔着整座庭院的沉默,转身又走了回去。
消息传到河内时,吕布正在书房里擦拭方天画戟。他把戟放在一旁,拿起那张写着孙坚死讯的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折好放进木匣里。他没有评价孙坚的战术是否稳妥,也没有提江东的后续走向,只是在合上木匣之后,对站在门口的郭奕说了一句:“江东今后不一样了。”郭奕没有追问,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吕布重新拿起方天画戟,继续擦。窗外的风声似乎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替那杆落进草丛的长枪,停住了片刻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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