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郭奕亲自送来的。他走进城楼时,吕布正靠在墙垛旁边往城外看,远处曹军的营寨在暮色中像一片正在蔓延的灰色。郭奕在他身侧站定,说了一句:“将军,刘备的部队已经到了徐州边境,正在向下邳方向推进。前锋关羽的骑兵距离北面已经不到五十里了。”吕布没有立刻接话,目光仍然落在远处那片灰色的轮廓线上。
他转过身来,看着郭奕,重复了一句:“刘备来了。”他的声音不高,但那几个字落地时的分量比寻常重了许多。郭奕注意到他握着方天画戟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被按住了。他没有多问,像那些已经不必再被确认的事,合上匣盖后,便不需要再为它预留重新打开的间隙。
吕布在城楼里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面朝墙壁站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在昏暗的油灯光线里显得格外沉默。片刻后他转过身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派人告诉刘备,让他不要急于进城。让他的人在下邳城西北方向的高地上待命,等我信号。”郭奕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了城楼。
吕布一个人站在城楼里,方天画戟靠着墙,戟刃上的血迹已经干成了暗褐色的斑块。白门楼上的那一幕像一根埋了太久的引线被重新点燃,沿着神经末梢一路烧回他初见刘备的那个颍川渡口,那些被反复压制的旧恨终于浮到了水面。刘备来了,带着他的仁义之旗,带着他的手足兄弟。他来救徐州,来救陶谦,来成就他的好名声。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他正在走近一个恨了他两辈子的人。
吕布握紧了画戟的杆身。他想起蔡文姬曾经问他,为什么每次提起刘备的时候,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他当时没有回答,只是把话题岔开了。他不能告诉她,他恨刘备,恨了两辈子。现在他明白了,那些压抑多年的旧恨在白门楼的夕阳下不会自行熄灭,它只是潜伏在砖缝里,等着一个契机重新蔓延到整面墙。
片刻后,他松开手,把画戟靠在墙边,走回案前坐下来。现在不是算旧账的时候,曹操的兵还在城下,下邳城还在围困之中。他需要刘备的兵来打破这个困局,他需要刘备活着出现在战场上。至于别的事,等曹操退兵之后,再说。风从城墙缺口处灌进来,吹动案几上那张地图的边角,他伸手压住纸面,把它抚平,像在确认那道仇恨的裂缝暂时还不能被描深,等战局先稳定下来。
当天夜里,刘备的部队在下邳城西北方向的一处高地上扎了营。他们没有打火把,也没有生火做饭,连马匹都被勒住了嘴,不能嘶鸣。关羽骑在马上,望着下邳城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见,城墙上火把稀疏,像是守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张飞蹲在营帐外面,用一块布慢慢地擦着丈八蛇矛的矛尖。刘备站在营地边缘,望着远处那座被围困的城池,没有说话。他知道吕布就在城里,也知道曹操的大军就在城墙另一侧。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确认自己的位置正对着那座城的西北角,然后转身走回了营地。
吕布在破晓前站在城墙上,用千里镜望向西北方向的高地。晨雾中隐约能看到一些人影正在移动,像是正在展开。他放下千里镜,转身对身边的副将说了一句:“刘备到位了。”副将没有多问,转身去传令了。
吕布走回城楼里,拿起靠在墙边的方天画戟。他提起画戟的那一刻,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像一坛被埋了多年的旧酒,终于被人撬开了坛口的封泥。他闭了一下眼睛。等他再睁开眼时,他看见的不是白门楼上的残阳,是城墙上正在列队的守军,和远处正在从晨雾中浮现的曹军前锋阵列。他握着画戟的手稳住了,没有抖。他提着画戟走下城楼,穿过正在列队的士兵,走到城门内侧,翻身上马,在晨光中拨转马头,面向城门的方向,等晨雾散尽,等那道夹击的命令落入它该落下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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