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昌城西的军营里,刘备住进了一间单独的营房。营房不大,但比他预想中整洁,案几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几碟干果,被褥也是新换的,叠得方方正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视线扫过屋内的陈设,没有立刻迈步进去,像是要在门口先确认那道门槛的高度是否与从前住过的那些屋子一致。半晌后他跨过门槛,在案前坐下来,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有喝,先端在手里,像在等那道温度沿着陶壁传到指腹,确认它确实还活着。
曹操在当天傍晚又派人送来了一批粮草和两匹布。押送的人是一个年轻的队率,在营房门口停住,把东西搬进屋里,说了一句“主公让末将转告皇叔,先在许昌安心住下,不必急着考虑下一步的事”,然后转身走了。刘备道了谢,没有多留他。他在案前又坐了一会儿,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浓,城墙上的火把刚刚点燃,光沿着墙头连成一道断续的线。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转身在榻上坐了下来。
关羽在当天夜里来到刘备的营房。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先开口说了一句:“大哥,曹操没有让我们去沛城的意思。”刘备说他知道。他在榻上坐着,没有起身去点灯。关羽在门口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道尚未成形的路线先在他面前自然展开,然后才说了一句:“那大哥打算怎么办?”刘备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先等。”他没有再往下说,像是要把那道尚未成型的路线先留给自己走完,再决定是否要向旁人展开它的全部走向。
张飞在营房外面的空地上坐着,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没有折,就那么攥着。风从城墙方向吹过来,带着干草和尘土的气息。他蹲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城墙上方正在变暗的天色上,像是在用那道夜色的深度,重新校对那道尚未被命名的缺口与城墙之间的距离。
曹操在府衙里处理完了当天的文书之后,在书房里又坐了一会儿。程昱站在门口,等曹操先开口。曹操说了一句:“刘备今天到了。”程昱说已经安排好了,住在了城西的军营里,粮草和日常所需已经拨过去了。曹操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案几上那盏灯的火焰上:“他会在许昌住下来,但他不会一直住下去。等他觉得时机到了,他就会走。”程昱说那主公打算让他住多久?曹操没有回答。
又过了两天,曹操在府衙正堂里再次见了刘备。这一次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案几两侧。曹操先开了口,语调平缓:“皇叔在沛城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吕布占了沛城,皇叔的家眷还在城里。”刘备说他知道。他没有回避曹操的目光。曹操说那皇叔打算怎么做?刘备沉默了片刻:“备想请曹将军借一支兵,让备回沛城把家眷接出来。”曹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刘备脸上:“借兵可以,但现在不是时候。吕布在沛城已经站稳了脚跟,他现在巴不得你回去。你一去,他就会收网。到时候不只是你的家眷,连你自己也回不来。”刘备没有反驳。
曹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备:“皇叔先在许昌住下来。等时机合适了,我会替皇叔安排。”刘备没有追问。他站起来,朝曹操拱了拱手,转身走出了正堂。他走下台阶时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风从院墙外吹过来,带着午后的尘土气息。他沿着来路走回军营,步子比来时更稳,每一步都清楚地落在青砖上,没有停顿。
关羽在军营门口等着他。他看见刘备走回来,没有上前,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他走近了才开口:“大哥,曹操答应了吗?”刘备说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关羽沉默了一会儿:“那大哥打算等多久?”刘备说等他能等的时候。他走进了营房,在案前坐下来,没有点灯,隔着窗纸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关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甘氏在沛城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她每天早晨带着孩子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午后收拾屋子,傍晚在井台边洗几件衣裳。吕布没有派人来打扰她,也没有限制她的行动,偶尔会有士兵往门口放一捆柴或者一篮菜,然后就走开了。她会在夜里哄睡孩子之后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月光。她不知道刘备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但她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还在这世上某个地方,还在找一条回来的路。
蔡文姬有时候会路过她住的院子门口,不进门,只在门外站片刻,看看院子里那棵正在落叶的树。貂蝉也路过几次,手里端着东西时会在门口停一下,像是要用那道尚未被推开的门缝来确定屋内的灯是否已经点着了。夜色里,甘氏院中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铺开一道细长的暖色。吕布正坐在书房里批阅文书,等他放下笔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风裹着秋夜的凉意穿过树梢,将那道细长的暖色揉进更深的暗处,像一封还没有写地址的信,正在等待某个还未确定方向的风向来决定它该被送往哪个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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