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京城忽然落了一场春雪。
前几日还是暖风熏得游人醉,一夜之间,北风骤起,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把整座京城裹成了一片银白。早起的人们推开门,纷纷惊呼——三月飞雪,这可是多年未见的奇景。
甜水井胡同里的海棠花,昨夜还开得热热闹闹的,今早就被雪压弯了枝头。粉白的花瓣上覆着一层晶莹的雪,红白相间,煞是好看。有几枝不堪重负的,簌簌地抖落一身积雪,花瓣便随着雪花一起飘落,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雪。
谭弘毅这日旬假,难得在家休息。
这些日子朝堂上虽然暗流涌动,但明面上还算平静。人事调动的事按规矩走了程序,吏部那边没有再刁难,几个空缺都陆续补上了人。皇帝那边也没有新的旨意下来,他索性告了一日假,在家陪苏静姝。
苏静姝的肚子已经七个多月了,圆滚滚的,像揣了个小西瓜。她行动不便,大多时候都坐在廊下,身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捧着一盏热姜茶,看着院子里的雪景,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
“冷不冷?”谭弘毅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斗篷,轻轻披在她肩上。
苏静姝摇摇头:“不冷。屋里闷,出来透透气,反倒舒服些。”
谭弘毅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暖烘烘的,倒是他的手有些凉。苏静姝反手握住他,嗔道:“你倒比我怕冷。”
“我不怕冷。”谭弘毅笑了,“是刚才在书房里坐久了,手凉。”
院子里,谭安正忙得不亦乐乎。
小家伙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跑来跑去,像一团跳动的火焰。他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吭哧吭哧地铲雪,立志要堆一个比他还高的雪人。碧桃和两个小丫鬟跟在后面,帮他运雪、递树枝,被他指挥得团团转。
“碧桃姐姐,你去捡两根直一点的树枝来,要做雪人的手!”
“小荷,你去厨房找找,有没有胡萝卜?雪人的鼻子要用胡萝卜!”
两个丫鬟笑着应了,分头去找。谭安一个人蹲在雪地里,用小手拍打着雪人的身体,嘴里念念有词:“圆一点,再圆一点……哎呀,歪了!”
苏静姝看着儿子的背影,忍不住笑了:“这孩子,也不知道像谁,做什么事都一股子犟劲。”
谭弘毅也笑了:“像他娘。”
苏静姝瞪了他一眼:“胡说。我什么时候犟了?”
“不犟?”谭弘毅挑眉,“当年在龙源,你发着烧还要给我补衣裳,我怎么劝都不听。那叫不犟?”
苏静姝被他说中了往事,脸上微微一红,别过头去:“那是……那是衣裳破了,你第二天要见上官,总不能穿着破衣裳去吧。”
谭弘毅握着她的手,没有再接话,只是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
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谭安的雪人也越堆越高。小家伙忙得满头大汗,帽子上沾满了雪花,鼻尖冻得红红的,但脸上的笑容比什么都灿烂。
谭弘毅看着这一幕,目光渐渐变得深远。
“静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记不记得,有一年龙源也下了这么大的雪。”
苏静姝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地上,但看的似乎不是眼前的院子,而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记得。”她轻声道,“那是昌平十三年的春天,安儿刚满一岁。”
谭弘毅点点头:“对。那年雪比今年还大,下了三天三夜。城墙上的积雪有半尺厚,护城河都冻住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远。
“那天我一个人站在城墙上,往北看。白茫茫的草原,一眼望不到头,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边界。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苏静姝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那时候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谭弘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龙源是个小县,穷得叮当响。北羯人随时可能打过来,朝廷的粮饷总是拖了又拖,县里的豪强又不服管。我一个人站在那城墙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苏静姝握紧了他的手。她没有问“那你想过放弃吗”——她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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