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中旬,京城的风已经带了初夏的热意。
大皇子禁足、二皇子削权——这两件事像两块巨石投入湖中,波纹一圈圈地荡开,荡过六部衙门、勋贵府邸、文官宅院,荡过每一座有心人的门槛。朝堂上空了的两个位置还没有人补上,但各府门前的车马已经悄悄调整了方向,纷纷向着城东那座挂着听竹轩匾额的院落靠拢。
五皇子朱梧坐不住了。
这不能怪他心浮气躁。大哥被关在府里出不来,二哥被削了权出不了门,三哥还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仿佛那位子不是龙椅而是一块烫手的烙铁。机会像一扇忽然敞开的大门,门外的光那么亮,亮得让他有些眼花。
他开始频繁出入各府,名义上是请教学问,实际上走的每一步都踩在朝堂上那些微妙的缝隙之间。
先去了礼部侍郎的宅子,再访了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花厅,又去了一趟翰林院掌院学士的书房。每一次都是客客气气地进门,谈诗论文,喝茶赏花,告辞时不带走一片云彩。
但每一次告辞后,主人都会在门口多站一会儿,目送他的轿子消失在巷口,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
四月十六,听竹轩的书房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朱梧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封刚写好的拜帖,用的是上好的宣德笺,行楷工整清隽,字迹在午后的光线里墨色温润,尚未干透。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将纸面上的墨迹确认无疑地晾干了,才折好帖子,装进一只素面的信封里,递给站在一旁的随从。
他只说了一句:“送到谭府。”声音不高,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随从接过帖子时扫了一眼落款——那上面写的是“谨以诗稿求教”六个字,措辞谦逊、姿态放得很低,低到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随从没有多问,低头应了一声,快步出了门。
那天下午,谭府门房收到了这份帖子。
门子翻开来看了看,见落款是五皇子的名号,不敢怠慢,连忙送到石柱手上。
石柱接过帖子,展开扫了一遍,目光在“谨以诗稿求教”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径直送进了书房。
谭弘毅正坐在书案后面翻看福建新到的考成简报,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各处田亩、赋税、官吏考课的数目,墨色浓淡不一,看得出是各地急递过来的原始账目。他接过帖子,目光扫过一遍,放下,没有再看第二眼。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情:“不见。”
石柱愣了一下:“大人,帖子写的是请教学问,不是谈政事。”他话里带着一丝迟疑,像是在替那封帖子做最后的努力。
谭弘毅头也没抬,手中的朱笔搁在简报上,语气依然平淡,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了然:“请教学问的人,不会挑这个节骨眼上来。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他是冲着什么来的,你我都清楚。回话就说——‘公务繁忙,无暇接见。’”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商量的余地。石柱抱拳,没有再劝,转身退了出去。
当晚,听竹轩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朱梧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封原封不动退回来的帖子,封口完好,没有拆开的痕迹——对方连看都没看第二眼,就原样送回来了。他沉默了片刻,盯着那个完整的封口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一口并不烫但也不怎么舒服的东西。他没有发怒,也没有叹气,只是将帖子收进了抽屉里,转身对谋士说了一句:“谭弘毅不见我。”
谋士也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头想了想,再抬起头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绕过障碍物时才会有的小心和谨慎:“殿下,既然如此,不妨换一条路——找林维舟。林维舟是谭弘毅的老师,清流魁首,在朝中根基深、人脉广,说话的分量不比谭弘毅轻。您若能通过林阁老递话,谭弘毅那边即便不表态,至少也不会拆您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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