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一乘青呢暖轿停在了二皇子府的侧门外。轿帘掀起时,朱桢走了出来,没有穿太子的蟒袍,换了一件素色石青常服,腰间只系了一条寻常的革带。他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手里各捧着一只木匣,一只装着御寒的厚棉衣、毛皮手笼和几双厚底靴,另一只装着一包药材和一封他亲笔写给药铺掌柜的引荐信。他站在那道侧门前,没有让侍从通报,自己抬手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朱桓站在院子里,面前已经摆好了三只旧木箱,里面装着他此生从王府带走的一切——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一方用了多年的旧砚台。他抬头看到朱桢时,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浮起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声音沙哑而干涩:老三,你还来做什么?看我笑话?
朱桢没有接这句话。他走进院子,在距离朱桓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扫过那三只旧木箱和兄长那张瘦削苍白的面孔,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温热的石头投进冷水中:
二哥,我来送你。
朱桓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眶在一瞬间泛了红。他别过脸去,看着院墙外那棵落了叶的老枣树,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在拼命咽下什么不该在别人面前流露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回头,声音已经稳住了,却比方才低了整整一个调,像一条在冬天里被冰层压住的溪流:老三……父皇削了我的爵,流放海南。这辈子,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朱桢上前一步,将那只装着药材的木匣亲自放到朱桓脚边,然后直起身看着他:二哥,我会让人在路上照顾你。南下路途遥远,从京城到崖州,水陆并进,少说也要走两个多月。我安排了一队可靠的人护送,沿路各府都有打点,不会有人为难你。到了海南那边——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却格外清晰,我已经让户部在崖州备了一处宅子,不大,但足以容身。虽然不能回来,但至少能安稳度日。
朱桓的面色终于变了。他站在那里,肩头慢慢地塌了下去,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柱子终于被抽走了承重的那部分。他的嘴唇开始发颤,眼眶里的水光再也压不住了,顺着脸颊淌下来,在冬日的寒风中留下一道温热的湿痕。他猛然上前一步,一把攥住了朱桢的手腕,指节发白,声音嘶哑而破碎,像一面被击穿了数处的旧鼓最后一次被敲响时的闷响:
老三……我错了。
四个字,像从胸腔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的,带着血丝和断裂的纤维。朱桢站在那里,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手握住了兄长的胳膊,掌心温热而有力。
二哥,保重。
朱桓攥着他的手,攥了很久。那只手曾经练过骑射、握过刀剑、执过笔,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写过密信、画过布局图。此刻它攥住的是自己弟弟的手腕,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终于慢慢松开了,退后一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声音粗哑却重新稳住了:走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朱桢没有再多留。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朱桓一眼,只说了四个字:一路平安。然后他跨出门槛,那道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缝里最后一线光明收束时,他看到朱桓还站在院子里,孤零零的,面对着那三只旧木箱和满地枯叶。
当日下午,朱桓被一队禁军押送着出了朝阳门。他没有坐轿,没有乘车,只骑了一匹瘦马,身后跟着一辆载着三只旧木箱的驴车和两名护送的老卒。出城时,他忽然勒住了马,回头望了一眼京城的城墙——那面高大的灰色墙体在冬日的斜阳中沉默地立着,墙垛上方露出一线清冷的天光,像一把收拢了的巨刃。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过头,轻轻踢了一下马腹。马蹄踏过城门洞下的青石板,发出清脆而孤寂的声响,一声一声地远去,像一枚被弹落的棋子滚出棋盘之外,再也回不到原来的位置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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