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寒风如刀。
长安街上的积雪被行人和车马踩得结结实实,在晨光中泛着灰白的光,像一条被反复碾压后冻硬了的旧帛。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一层薄薄的霜,晨光初照时折射出细碎的寒芒,亮得扎眼。甜水井胡同的槐树彻底秃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像无数根冻僵的手指在无声地攥紧。
朝堂上的平静,在十一月初七这一天被彻底打破了。
一道旨意从乾清宫的病榻前送出。
在经过内阁,加盖玉玺,由礼部官员捧着,径直穿过长安街,停在了崇文门内那座已经沉寂了半年的府邸门前,这也是二皇子的府邸所在之处。
二皇子朱桓的禁足令尚未解除,府门外的石阶上青苔在初冬的寒冷中变成了枯褐色,像一块被人遗忘的旧疤。
门房听到通报声后,知道朝廷的审判结果出来了。他们战战兢兢地拉开那道朱漆大门时,看到的是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军,和礼部郎中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帛轴。
朱桓被从书房中带出来时,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禁足数月,他瘦了一大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背脊依然挺直。他看到那道圣旨时,嘴角极轻地抽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看到一把悬了太久的刀终于落下来时,既松了一口气又彻底坠入深渊的复杂神情。他在院中跪下来,额头触地。
礼部郎中的声音在冬日干燥的空气中回荡,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二子朱桓,结交匪类,图谋不轨,行刺朝廷重臣,罪证确凿。朕念父子之情,免其死罪。削去一切爵位封号,废为庶人,流放海南崖州。即刻启程,非诏不得返京。
最后那个字落进院子里时,四周寂静得能听到霜花从屋檐坠落的细碎声响。
朱桓跪在地上,脊背微微颤了一下。他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卷明黄色的帛面上,嘴唇翕动了片刻,最终挤出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抽干了所有希望之后的空洞:父皇……不要我了,天下这么大,我又该去哪儿?......
礼部郎中合上圣旨,微微躬身,既不亲近也不冷漠,像一截没有感情的柱子:殿下,二公子,请收拾行装。今日之内,必须离京。
禁军上前半步,将朱桓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膝盖有些发僵,被扶起来时踉跄了一下,随即又站稳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三十年的这座府邸,从书房的飞檐到花厅的门廊,从庭院中那株枯败的玉兰到廊下已经落满了灰的灯笼,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像在用自己的眼睛最后一次丈量这片土地的每一寸肌理。
消息传遍京城时,午后的日光正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一层,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冷得像一层碎冰。
六部衙门里的窃窃私语如同冬风中的飞絮,到处飘散又难以捕捉。
有人说终于还是翻出来了,有人说当初那件事本就不该压下去,更多的人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也不说,心里却如明镜一般清楚。
那道削爵流放的旨意落下,不仅意味着二皇子从此退出棋局,更意味着,太子朱桢的根基,已经稳得拔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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