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仿佛又回到了郡兵到来之前的节奏,却又有些不同。压在头顶的高顺走了,但县寺中那股因“王田令”而起的紧绷感,并未完全消散,只是从明面的对抗,转为了暗处的较劲和心照不宣的敷衍。陈冲依旧每日埋首于案牍,整理、核对那些似乎永无止境的田亩户籍文书,只是如今,他眼中所见的,已不仅仅是需要交差的数字和条目。
他开始有意识地,在那些枯燥的公务间隙,收集、印证、记忆。处理田界纠纷的卷宗时,他会多问几句关于周边地形、水源、道路的情形,并随手在废弃的木牍背面勾勒简图;核对各乡赋税、徭役记录时,他会留意哪些乡里相对富庶或贫瘠,大致的人口流动迹象;甚至在廨署中听同僚们闲聊某些豪强家族的“轶事”时,他也会将那些零碎的信息,与田亩分布、僮客数量等关联起来,在脑中拼凑出更立体的图景。
他知道这很慢,也很危险。任何一个看似多余的追问,一次停留过久的审视,都可能引起旁人的注意。尤其是那个杨青,虽然不再来“请教”,但陈冲能感觉到,那双眼睛仍在暗处,似有似无地关注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他必须更加小心,将所有的“额外”动作,都隐藏在例行公事的表象之下。
机会,在一个看似寻常的暮春午后,悄然降临。
那日,陈冲奉命与户曹一名令史,前往县城西南三十里外的黑石乡,核查一桩涉及乡中两户中等人家的田界纠纷。这种纠纷在“王田令”颁布后尤其多,双方都怕在未来的“度田”或“分田”中吃亏,寸土必争。同行的令史姓吴,是个年近五旬的老吏,对下乡颇为抵触,一路抱怨山路难行,日头毒辣。
黑石乡地处伏牛山余脉的边缘,多丘陵山地,土地贫瘠,乡民多以采撙、狩猎为生,农耕不盛。那两户人家争执的,是一片位于山坳间的坡地,地薄石多,产出有限,但双方依旧吵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都拿出了泛黄的旧契,又都指责对方伪造。
吴令史听得不耐烦,早早定了调子,以“界石湮没,旧契不明,各让一步,以现有耕种痕迹为界”了事,草草画了图,让双方画押,便急着要返回县城。陈冲没有异议,只是趁着吴令史与乡啬夫在不远处树荫下歇息、抱怨的当口,独自拿着那份刚画好的简陋地形图,走到稍高处的土坡上,对照着实地,似乎是在最后确认图上的标记。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越过眼前争执的坡地,投向更远处的山峦。暮春的山野,草木葳蕤,深深浅浅的绿意覆盖着起伏的丘陵。远处,伏牛山的主脉在淡淡的岚霭中若隐若现,如同沉睡的巨兽。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东北方向,约莫七八里外,两座馒头状的山包之间,似乎有一道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缝隙,像是山谷的入口。那入口被茂密的林木遮掩大半,若非他此刻站的位置稍高,又恰好对着那个方向,绝难发现。他记得县寺的旧舆图上,对这一片的标注极为简略,只画了几道表示山峦的曲线,并未标注有此山谷。
是废弃的猎道?还是某种山间裂隙?陈冲心中一动。他看了一眼远处树荫下正拿着水囊牛饮、毫无察觉的吴令史和乡啬夫,又瞥了一眼手中那份刚画完的纠纷图。图上,刚好标明了附近的一条猎人常走的、通往更深山处的小径。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图,走回树下,对吴令史道:“吴公,图上此处似有一小径通往东北,与方才那户人家提及的其祖上曾于彼处设陷阱猎獐之事可印证。既已来此,不若顺路略看一眼,或许可于图上添注一笔,更为详实,免得日后再生纠葛。”
吴令史正被日头晒得昏昏欲睡,只想快点回去,闻言摆手道:“荒山野岭,有什么可看的?图画了,押也画了,回去交差便是。陈书佐,你也太仔细了些。”
陈冲道:“只是顺路瞥一眼,用不了片刻。否则日后若上官问起,只说‘未及细察’,怕是不美。”
吴令史犹豫了一下,大概也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陈冲说的也有道理,万一郡里哪天又较真呢?他不耐烦地站起身:“罢了罢了,那就快些。太阳落山前务必回去。”
三人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小径,朝着东北方向走去。小径蜿蜒,越走越荒僻,人迹罕至,两旁林木渐密。走了约三四里地,前方果然出现了陈冲在坡上看到的那道山谷入口。入口处乱石堆积,藤蔓缠绕,若非走到近前,极难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拔开垂落的藤蔓,侧身挤过入口处几块交错的山石,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呈口袋状的山谷,面积不大,约莫百十亩见方。三面皆是陡峭的山崖,如同天然的城墙,唯有他们进来的这个狭窄入口。谷内地势北高南低,一条清澈的山溪自北面崖壁缝隙中渗出,潺潺流过谷底,在南部低洼处汇聚成一个不大的水潭。山谷中阳光尚可,土壤看起来是山间常见的棕壤,夹杂着碎石,但比起外面黑石乡那些贫瘠的坡地,似乎又要肥沃些,生着茂密的灌木和野草,间或能看到几棵野果树。靠近水源的平缓处,甚至有开垦过的痕迹,只是早已荒废,重新被野草侵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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