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口粥场的袅袅炊烟与赵破虏麾下那森然林立的矛戟,如同两道相互撕扯的绳索,将山谷外那数千濒死饥民汹涌的绝望与狂躁,强行勒入了一条狭窄而痛苦的生存轨道。每日一餐稀薄却真实的菜粥,吊住了最底层那口气;而环绕粥场必须完成的、诸如清理碎石、挖掘浅沟、搬运木料等指定劳役,则像一副沉重的枷锁,将散漫无序的人群,初步纳入了某种带有强制性的集体劳作框架。
然而,陈冲的目光,早已越过了这权宜的粥场与简单的维持性劳役。他深知,仅靠施粥吊命,消耗巨大且难以持久,更无法实现他吸纳人力、夯实根基的战略意图。他需要更宏大、也更具有建设性的项目,来容纳、消化、并转化这源源不断涌来的、被饥饿驱动的劳动力。他需要将这些人从“消耗粮食的嘴巴”,变成“创造价值的双手”,更要变成“加固堡垒的砖石”。
在他脑海中,一幅以伏牛山南麓这片谷地为核心、向周边山川水系延伸的宏大水利与垦殖蓝图,已然勾勒成形。这蓝图,既源于后世对基础水利重要性的认知,也基于他对这片山地近两年的实地勘察与了解,更契合了当下“以工代赈”、吸纳人力的迫切需求。
几日后的议事堂,陈冲将一幅用炭笔精心描绘、标注了山川水系和工程设想区域的麻布地图,摊在了赵破虏、石勇及几位核心屯长面前。
“诸位请看,”陈冲的手指沿着地图上代表溪流的墨线滑动,“我等所据之谷,水源赖于此溪。然此溪源短流急,旱则几涸,涝则易泛。去岁所修引水渠与蓄水池,仅解一时之渴,难为长久之依。且谷地狭小,熟地有限,难以供养更多人口。”
他的手指点向地图上溪流上游、更深的山中:“据猎户及采药人所言,由此向西北上行约十五里,两山夹峙处,有一处天然石峡,峡内水流较此谷溪流更为丰沛稳定。若能在石峡最窄处,择址垒石为坝,虽不能成高峡平湖,但可蓄积相当水量,抬升水位。再由此,沿山腰开凿主渠,引水南下,沿途设分水闸口,不仅可保我谷中现有田地灌溉无虞,更可灌溉黑石乡东南大片向阳坡地,乃至更远处如今荒废的丘陵。”
他又指向地图上标出的几处山坳和缓坡:“这些地方,地势相对平缓,土层尚可,只因缺水而一直荒弃。若能得水灌溉,皆为良田。此次灾民中,不乏壮劳力,与其令其在粥场做些零碎活计,不若组织起来,大举兴修水利,开垦新田。以工代赈,按劳计酬,多劳者不仅可得口粮,工程结束后,所垦新田,亦可优先承耕!”
这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远景。水,是这片干涸土地上最稀缺的资源;田,是流民们最渴望的根基。陈冲提出的,不仅仅是一个“以工换粥”的临时活计,而是一个可能获得永久耕作权、真正安身立命的希望。
赵破虏盯着地图,眼中精光闪动。他不懂水利,但懂军务,懂人力运用。陈冲规划的这项工程,规模浩大,绝非旦夕可成,但正因如此,才能吸纳、消化大量人力,并将这些人力牢牢绑在工程之上,形成利益共同体。更重要的是,水利修成,新田开辟,粮食产量增加,才是支撑未来更大规模武装力量的真正基础。
“工程浩大,非数千人、经年累月不可为。”赵破虏沉声道,“且深入山中,地势险峻,后勤补给、安全防务,皆是难题。灾民中,未必人人愿往,也未必有此耐力。”
“故需分步实施,严明规制。”陈冲早有准备,“第一步,先调集精壮,修筑通往石峡的便道,同时清理坝址。此阶段,以‘预备屯户’及粥场中表现优异、身强体健者为主,口粮从优,并许以工程结束后优先迁入新垦区。第二步,待道路初通,即全力筑坝、开渠。此乃核心,需集中力量。可设‘工段’,分段包干,设‘工头’管理,按完成土石方量计酬。口粮与报酬直接挂钩,多干多得。同时,组建专门的伐木队、采石队、运输队,保障物料供应。第三步,主渠开通后,即组织人手,沿规划区域,大规模开垦梯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防务至关重要。工程沿线,需设哨卡、立营寨,由赵屯长派兵驻守、巡逻。所有参与工程者,皆需编组,设保甲连坐,互相监督。严禁私自离队,严禁滋事斗殴。工程期间,实行准军事化管理,令行禁止。凡有功者,重赏;有过者,严惩;怠工、逃亡、煽动闹事者,立斩不赦!”
计划周密,赏罚分明,既有远景希望,又有现实威慑。石勇等人听得心潮澎湃,若此事能成,黑石乡南山一带,将成一片真正的、可自给自足的基业!
决议即下,动员立即开始。陈冲亲自在粥场和“预备屯户”营地宣讲,描绘水利修成后的丰饶图景,宣布“以工代赈、按劳计酬、垦田有份”的新政。希望,如同星火,在绝望的人群中燃起。尽管工程艰苦,前途未卜,但对于许多除了力气一无所有、又渴望一块土地的青壮年来说,这无疑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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