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绵数日,终于在一个黄昏时分暂歇。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压在伏牛山嵯峨的峰峦之上,也沉沉地压在谷地中每一个隐约感知到外界风声鹤唳的人们心头。湿冷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与隐约的焦虑混合的气息。议事堂内,早早便点起了数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着角落的阴影,却驱不散弥漫在堂中那股近乎凝滞的肃穆。
与会者不多,仅十余人。陈冲坐于主位,面色是连日思虑后的平静,甚至显得有些苍白。赵破虏按刀立于其侧后方,身形挺直如松,脸上那道疤痕在灯下更显深刻,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石勇坐在下首,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指节发白。阿禾、青苇分坐两侧,面前摊开着简册与炭笔,神情紧绷。另有六人,皆是各“部”资历最老、或在新制下表现最为突出的屯长、队率,以及“锐士营”的代管军官。他们是被临时召集而来,从陈冲、赵破虏、石勇异常凝重的神色中,已嗅出了不同寻常的气息,此刻皆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堂内一片沉寂,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陈冲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案几上摊开的那卷来自“游枭”的素绢副本,以及旁边阿禾整理出的、关于秋粮预征、公库现存、及谷内各项物资的简略账目。他的目光沉静,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空气都似乎稠密了几分。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张或熟悉、或尚带些生涩的面孔。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往日更加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人心的清晰力量,在寂静的堂中响起:
“今日召诸位前来,非为寻常庶务。乃是有几句话,需与诸位交底。”
他顿了顿,拿起那份素绢副本,却并未展开,只是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前几日,外间消息陆续传回。北疆,朝廷与匈奴战事胶着,伤亡颇重,边民南逃,流离失所。关中,‘王田’之制早已名存实亡,官府盘剥如故,今岁又逢歉收,粮价飞涨,盗匪与溃兵渐成气候。南阳,刘姓豪强及地方大族,修缮坞壁,暗蓄武力,观望时变。荆州江夏,绿林山中,已有成股流民、刑徒聚众,号‘绿林军’,拒官府,开粮仓,其势渐张。河北、颍川等地,名为‘赤眉’、‘下江’、‘新市’者,亦所在多有。”
他每说一处,语气便沉静一分,所述内容却如一块块冰冷的巨石,接连投入众人心湖,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荡。赵破虏眼神更利,石勇喉结滚动,阿禾握笔的手微微颤抖,那几名屯长、队率更是屏住了呼吸,脸上血色渐褪。这些都是他们隐隐听说、却从未如此清晰、如此系统地汇集在一起的骇人景象。
“此非一隅之灾,亦非一时之困。”陈冲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凿,敲在人心上,“此乃朝廷失道,天下离心,纲纪崩坏之兆。北疆战事消耗国力如巨鲸吸水;关中改制失败,民心尽失;地方豪强,或自保,或待价而沽;而活不下去的百姓,已开始结伙成军,攻掠郡县。诸位,这便是我等所处之世,我等放眼所见之天下!”
他放下绢布,双手按在案几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冷电,直视着众人:“去岁今日,我于‘讲武堂’草棚之中,曾对赵司马、石营尉及阿禾、青苇等言,太平日子不会太久,需立‘五年之约’,固本强兵。彼时,或许有人心中尚存侥幸,以为陈某危言耸听,或觉乱世尚远。”
他停顿了一下,堂中静得能听到彼此压抑的呼吸声。
“今日,我于此,可明确告知诸位,”陈冲的声音陡然变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笃定,“依眼下之势,观各处情状,最迟五年——不,或许根本用不了五年——天下必有大变!非是寻常的饥荒、流民、盗匪,而是席卷州郡、攻伐不休、乃至……改朝换代的大乱!到那时,烽烟遍地,人命如草,再无一片安宁乐土!你我脚下这伏牛山谷,要么成为他人砧上鱼肉,要么……便需有足以自保、乃至在这乱世中争得一席之地的实力!”
“五年……”赵破虏低沉地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他身经百战,对乱象嗅觉敏锐,陈冲所言,与他心中的不祥预感完全契合,甚至更为严峻。石勇倒吸一口凉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阿禾手中的炭笔“啪”地一声掉在简册上。那几名屯长、队率更是脸色煞白,有人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有人眼神发直,仿佛看到了那血火交织的可怕未来。
五年。这个原本在“五年之约”中带着奋斗期许的时间,此刻从陈冲口中以如此冷静确凿的语气道出,却仿佛变成了一道清晰而冰冷的死亡线,悬在了所有人的头顶。压力,沉甸甸的、近乎实质的压力,伴随着陈冲平静却骇人的话语,弥漫在整个议事堂,压在每一个人的肩头,渗入骨髓。
“书佐,”一名资历较老的屯长嗓音干涩地开口,“这……这可如何是好?咱这万把人,几千亩薄田,如何经得起那般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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