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周围只剩下风声和远处传来的嘈杂。
宗庙的方向，浓烟正翻滚着升向天空，像一条扭曲的黑蛇。
曹操猛地转身，盯着眼前这个他最信任的儿子。
“那孽畜没疯？”
少年终于转过头来，和父亲对视。
火光在远处的映射下，在他瞳孔里跳动了一下。
“没有。”
他轻轻叹了口气。”咱爷们差点都被骗了。”
这句话刚出口，曹操就感觉到一阵寒意从后背爬上来。
他想起曹丕这几日的表现——那副战战兢兢的模样，那些对继承权的推辞，那张在议政时犹豫不决的脸。
全都是演的。
一刻钟前，贾诩晃晃悠悠走到曹丕身边。
那个时候，曹丕正盯着远处的宗庙，掌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公子，我有一计。”
贾诩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钻进耳朵里。”可以更加稳妥。”
曹丕迅速转过头。
他清楚，今天这场棋局走到这一步，每一步都是眼前这位谋士在落子。
没有贾诩，那几封信不会送到该送的人手里，那些军队不会在恰当的时候出现在恰当的位置。
“先生请讲。”
他压低声音，姿态放得很低。
贾诩凑近两步，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稍后可以做出叛乱的样子，然后公子出来救驾。”
曹丕皱起眉头。”救驾？”
他摇头。”今日要斩草除根。”
“我知道。”
贾诩继续说下去，手指在袖中微微比划。”公子救驾期间，不慎让宗庙燃起大火。
魏公和世子葬身火海，然后公子出面平叛。”
他没有等曹丕回应，便继续道：“如此，公子就不用背负弑父的骂名。
宗室那边也不会有阻力，反而会成为公子的助力。
再配合各大世家的推举，您登上魏公宝座，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曹丕的眉头舒展了。
他的眼睛亮起来，像是终于看清了棋盘上最后一步该怎么走。
“妙哉！”
现在，火烧起来了。
场中那些等着祭祖结束的人全都乱了。
叛军冲出来时，很多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那些士卒直扑宗庙，脚步声和喊杀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
曹丕拔出佩剑，喊得最大声。”护驾！护驾！”
他冲了上去。
其他武将也往前冲。
许褚的虎卫营被隔在外面，高顺的陷阵营距离太远。
所有人都在往宗庙的方向跑，但大门被堵住了，谁也进不去。
不知是叛军还是护卫，反正那扇门纹丝不动。
片刻后，火从宗庙内部窜出来。
供奉着曹家列祖列宗牌位的大殿，在混乱中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
铜雀台上，父子二人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曹操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那条地道……”
少年点了点头。
宗庙里有一条密道，直通铜雀台。
他们此刻站着的位置，能看到那片火海，但火海里的人早已从地下离开。
“张绣的人控制了入口？”
曹操问。
“是曹丕的人。”
少年纠正道。”但张绣在指挥。”
一阵强风吹过，把烟尘带到更高的地方。
曹操眯起眼睛，看着自己费尽心力建立的一切，在火光中扭曲变形。
他握住栏杆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宗庙方向的火焰已经蹿到三层楼那么高，热浪将周围地面烤得发白。
曹操眯着眼，看着那位站在火光映照下的儿子，嗓音里带着一丝不解：“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
曹冲拂了拂衣袖上的灰：“张绣先发现的。”
“这就怪了。”
曹操转身，目光审视般落在曹冲脸上，“张绣那个武夫，怎么跟丕儿那伙人凑到一块的？”
地上散落着一份名单，被风吹得边角翻卷。
上面写的名字，大多是夺嫡时站错队的那批人，彼此之间原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唯独“张绣”
两个字落在最后，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油锅，怎么看都不对劲。
“是儿子让他反的。”
曹冲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阿翁不方便翻旧账，儿子没这个忌讳。
坐上世子之位后，儿子就给张绣递了条死路。”
“他不想白白送命，就去找了曹丕。
原本也就是碰碰运气，哪知道——曹丕那副疯样，竟然是装出来的。”
曹冲把话说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讲别人家的事。
曹操深吸了口气，指尖在案几边缘敲了两下：“既然有机会在他们动手之前就把火扑灭，为什么非要等到今天？大魏开国的日子，你说选得多好，偏偏闹成这个局面。
祖宗的牌位烧得一块不剩……”
曹冲忽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响，却让周围的空气微微一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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