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的声音低沉下来,像怕惊动帐外的风,“那帮人可不是吃素的。
要不一起撤算了?”
“撤不了。”
陆逊的拒绝没有商量的余地,“曹军不会给我们这个机会。”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几上敲了两下,像在清点日子:“十五万人一起调头,看着声势浩大,实际上是个活靶子。
我们的新兵太多,一撤退必然乱套。”
“到那时候,曹军轻轻松松跨过淮河,在平原上追着我们砍——合肥那场仗怎么输的,诸位应该还记得。”
帐里有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合肥之战的场景,只要在军中待过的人,都忘不掉。
“只有靠着淮河,才能拖住他们。”
陆逊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们的水军在河上还能打一打,曹军的骑兵在船上站都站不稳。
河是我们的城墙,也是他们的牢笼。”
“谁占便宜,谁吃亏,一目了然。”
一串脑袋跟着点头,像麦田里的穗子被风吹过。
帐里那些老将们看着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多了几分惊异——这小子,不是光靠家世混饭吃的。
“左都督只需要守住秣陵不死就行。”
陆逊转回正题,声调又恢复成那种平淡的叙述,“对方从海上登岸,后勤线拉得长,补给跟不上。
只要拖住他们一段时间,曹军自己就会撑不住撤走。
到那时候,回过头再来帮前线,左右不耽误。”
鲁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吞下整个营帐的闷热。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像往秤盘上砸下最后一枚砝码:“那就这么定了。
前线交给你,我只带五万人走,战将统统给你留下。”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帐中那些淮泗系的武将们,语气陡然硬了起来:“我走了以后,所有人听右都督调令。
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耍性子,别怪督师府的法刀不认人。”
“喏!”
几个人同时抱拳应声,声音撞在帐布上又弹回来,在沉默中显得格外响亮。
淮泗系和世家系之间隔着的那道沟,在这个夜晚被暂时填平了。
不是因为双方突然和解,而是因为——站在沟边往下看,大家都看到了同一张深渊的脸。
鲁肃用指尖敲了敲案几,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他的声音压得低沉,像是在提醒所有人:这个节骨眼上,谁也别给孙家添乱。
计议已定,他不再多留片刻。
五万孙家子弟兵跟着他渡口登船,船桨划破水面,激起层层白浪。
淮河南岸的营寨里,只剩下十万世家兵,继续隔着这条河与曹军主力对峙。
对岸的动静没逃过曹军的眼睛。
北岸大营里,了望塔的木板上站着三个人。
夏侯惇那只独眼眯缝着,看不太清对岸的细节。
夏侯渊伸手在眉骨上搭了个凉棚,估摸了一会儿才开口:“撤走的怕有四万五的样子。
河这边留下的,应该还有十万。”
张辽靠在栏杆上,手指摩挲着剑柄。”太子之前送信来,说已经到了江东。
现在敌军分兵回撤,显然是后方出了事,赶着回去救火。”
曹冲还没踏上江东土地,就派快船把消息送到了淮北。
等孙权接到信,已经是几天后的事儿了——北岸的曹军比南岸的江东军早几天知道那个变故。
“咱们也是十万。”
夏侯惇拍了拍栏杆,“江东想牵制住咱们,至少得留同样的人数。
上次被文远教训过,他们应该不敢托大。”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撇:“十万江东军,能扛得住十万大魏雄师?要不是仓舒不准开战,我现在就渡河杀过去。”
“仓舒到底在想什么?”
夏侯渊挠了挠头,“不让咱们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分人走?”
“谁知道那小子的心思。”
夏侯惇耸了耸肩,“反正他聪明,咱们听令就行,别坏了他谋划。”
曹冲传令的内容很明确:只要江东军不全部撤走,就不要强渡淮河。
现在南岸还剩十万人,正符合他说的条件。
曹军只能按兵不动,目送鲁肃的船队消失在水天相接处。
张辽忽然笑了笑:“二位将军忘了?江夏还有咱们五万大军。”
夏侯渊一愣:“你说子孝那五万?文远知道仓舒的计划?”
“末将哪能猜到太子的心思。”
张辽摇头,“但以他的聪明,总不会无视荆州那五万水军吧?”
“可江东铁锁横江。”
夏侯渊眉头拧了起来,“子孝的船过不来。”
“也对。”
张辽点了点头,“那太子应该另有安排。”
夏侯惇大笑起来,粗粝的笑声震得塔板微微发颤:“咱们就别在这儿费脑子了。
说不定仓舒有他自己的办法。
退一步说,就算不动荆州水军,江东最多也就撤走五万。
仓舒手里也是五万大军,打起来,赢的肯定是他。”
淮水北岸的曹营里,夏侯惇的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三下,目光扫过对岸连绵的帐篷:“仓舒那只脚既然踩上江东的地皮,五万援兵就算扑回来也来不及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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