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跪在帝王殿中央。
赵高的惨叫声,还在亡秦罪柱中回荡。
那一句句被他生前堵死的忠言,此刻化作无休无止的雷霆,在赵高耳边炸响。
“陛下,赵高不可用!”
“陛下,此乃鹿,非马!”
“陛下,大秦危矣!”
赵高疯狂挣扎,却再也无法让任何一个人闭嘴。
他曾经最擅长的,就是让真话消失。
如今,他要永远听见真话。
可李斯没有看赵高。
他只是低着头,跪在秦始皇面前。
这个曾经位极人臣的大秦丞相,此刻像是瞬间苍老了几十岁。
他知道,轮到自己了。
胡亥是昏君。
赵高是权奸。
而他李斯呢?
他有功。
也有罪。
这才最难判。
朱元璋盯着李斯,脸色仍旧不好看。
“咱最烦这种。”
“你说他是奸臣吧,他确实给大秦干过大事。”
“你说他是忠臣吧,他偏偏在最要紧的时候,捅了大秦一刀。”
刘邦点了点头。
“这就叫聪明人犯了最蠢的错。”
“还是明知道错,却偏要犯。”
李世民看向李斯,沉声道:“这种人,不能简单用忠奸二字概括。”
“可也正因如此,他的罪,更值得后世警醒。”
汉武帝刘彻冷声道:“国之重臣,位越高,罪越重。”
“平民一念之差,害一身一家。”
“宰相一念之差,害一国天下。”
这句话落下,李斯身子微微一颤。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汉武帝说得没错。
他当年不是普通人。
他是大秦丞相。
他的一个点头,就足以改变天下。
林墨站在高台上,手中史书缓缓翻开。
“李斯。”
“你之判决,不同于胡亥,也不同于赵高。”
“帝王殿不会抹去你的功。”
“但也不会因功抵尽你的罪。”
李斯叩首。
“罪臣明白。”
秦始皇看着李斯,声音低沉。
“李斯。”
“朕再问你一次。”
“你可怨赵高害你?”
李斯沉默许久。
随后低声道:“怨。”
赵高被钉在罪柱中,猛地抬头。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斯。
可李斯没有看他。
“臣当然怨他。”
“怨他蛊惑胡亥,怨他矫诏乱秦,怨他后来陷害臣,使臣不得善终。”
“可臣更怨自己。”
“若臣不点头,赵高未必能成。”
“若臣守住遗诏,胡亥未必能立。”
“若臣死在沙丘,大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李斯声音越来越低。
“所以臣怨赵高,却不敢只怨赵高。”
“因为臣知道,害死臣的,不只是赵高。”
“也是臣自己。”
帝王殿中,安静了下来。
刘邦轻叹一声。
“这话还像个人说的。”
朱元璋冷哼。
“说得再像人,事也已经办成鬼了。”
林墨没有说话。
史书金光亮起。
天幕之上,再次浮现出李斯一生的画面。
年轻的李斯,离开上蔡。
他看见仓中之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又看见厕中之鼠,食污秽,近人犬之惧。
于是他悟出一个道理。
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他不甘卑微。
不甘困于乡野。
所以他入秦。
他上谏逐客书。
他辅佐嬴政。
他站在大秦朝堂之上,与群臣争辩。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
那时的李斯,眼中有锋芒。
有野心。
也有才气。
秦始皇看着天幕中的年轻李斯,眼神微微一动。
那是他曾经欣赏过的李斯。
能臣。
干臣。
有用之臣。
天幕继续。
秦灭六国。
天下归一。
文字统一。
度量衡统一。
车轨统一。
郡县推行。
一条条政令从咸阳发出,落向天下。
无数不同的文字,逐渐归于同一。
无数不同的制度,开始被纳入同一套法令之下。
那是大秦最辉煌的时刻。
而李斯,站在那段历史中央。
林墨缓缓开口。
“李斯之功,不可抹。”
“若无李斯,大秦制度之成,必有缺口。”
“他不是庸人。”
“更不是无能之辈。”
“他曾为华夏一统制度立下重功。”
李斯跪伏在地,眼泪无声落下。
越是承认他的功,他越觉得痛。
因为他本可以让这一生落得更好。
可天幕很快转为血色。
沙丘。
秦始皇驾崩。
真诏在手。
赵高蛊惑。
胡亥贪位。
李斯动摇。
最后,他低头了。
那一低头,金光破碎,血光蔓延。
天幕之上,年轻时意气风发的李斯,与沙丘时低头沉默的李斯重叠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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