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第一改传出咸阳后,天下并没有立刻安静。
有些地方,先是松了一口气。
那些被征发去修非急宫室的民夫听见“暂缓”二字,抱着锄头坐在路边,半晌说不出话。
有人低声问:“真能回家?”
旁边的人不敢答。
因为他们已经见过太多次“再等几日”。
可这一次,驿站外贴着新令。
役满者登记归乡。
不得私扣。
这不是口头安抚。
是新皇帝的诏令。
也有人哭了。
哭得很轻,像怕声音大了,这道令就会被收回去。
但另一些地方,反应却完全不同。
南阳郡下,一处县衙内。
县令看着咸阳来的整役令,眉头紧皱。
“急役保,缓役减,冗役除。”
“说得轻巧。”
“上头减役,下面的活谁干?”
旁边县丞低声道:“大人,令上还说,不得以复核为名另征复核役。”
县令冷笑。
“那就换个名。”
县丞一愣。
县令把竹简往案上一放。
“非急工程暂缓,可驿道维护算不算急?”
“仓廪修补算不算急?”
“河渠疏通算不算急?”
县丞小心道:“有些确实急。”
县令看了他一眼。
“那便都报急。”
县丞脸色一变。
“大人,监察使快要下来了。”
县令沉声道:“监察使来,看的也是账。”
“账上写急,便是急。”
“新帝在咸阳想减役,地方却不能停转。”
“真出了事,难道他会亲自来修路、补仓、疏渠?”
县丞没有说话。
他听得出来,县令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地方确实有许多事不能停。
可把所有活都写成急役,便等于让新令落空。
县令继续道:“再说了,新帝刚立。”
“赵高下狱,胡亥幽禁,朝中不稳。”
“他要做仁君,咱们也不能陪他把地方弄乱。”
县丞低声道:“可若民怨继续压着……”
县令冷笑。
“民怨?”
“民怨能修城墙吗?”
“民怨能运粮吗?”
“民怨能防六国余孽吗?”
他说完,提笔在案上竹简写下几个字。
本县所役,皆为急役。
县丞看着那几个字,心里发凉。
他忽然明白。
扶苏的新令传到地方后,最大的敌人不一定是明着反抗。
而是这种“看似执行”。
急役保。
于是全都报急。
缓役减。
于是没有缓役。
冗役除。
于是账上从无冗役。
这比拒令更难查。
因为它披着忠于大秦的皮。
同一日,另一处郡县。
几个旧贵族之后聚在一间昏暗的宅子里。
他们的衣着并不显贵,却仍保留着某些旧时习气。
案上放着扶苏第一改的抄令。
一人低声道:“新帝减役,复核刑徒,听民陈诉。”
另一人笑了一声。
“始皇刚死,大秦就软了。”
年长者却没有笑。
“不要急。”
年轻人道:“叔父,这是机会。”
“民怨本就重,如今他们能说话了,咱们只要派人去哭一哭,闹一闹,说秦吏害民,说秦法该废,岂不正好?”
年长者皱眉。
“扶苏不是胡亥。”
年轻人嗤笑:“他当然不是胡亥。”
“胡亥未立成,赵高下狱,扶苏靠仁名上位。”
“仁名就是他的软处。”
“百姓一哭,他能杀?”
年长者沉声道:“他能。”
屋中一静。
年长者指着竹简。
“你只看见减役。”
“没看见重罪不赦。”
“没看见急役保。”
“没看见无证传流言按乱国论。”
“没看见赵高旧线被挖。”
“扶苏是在开口子,但他手里还握着秦法。”
年轻人有些不服。
“那便试一试。”
年长者看向他。
“试可以。”
“但不要打旧国旗号。”
“先借民怨。”
“让人去监察使面前喊冤。”
“真的冤,放大。”
“假的冤,也喊。”
“若秦吏压,便说新帝之令是假的。”
“若秦吏听,便让更多人喊。”
“喊到他们分不清真假。”
年轻人眼睛一亮。
“叔父高明。”
年长者却没有笑。
他看向咸阳方向,低声道:“扶苏若压不住怨声,大秦会裂。”
“若压得太狠,他的仁名会裂。”
“我们要看的,就是他到底怎么选。”
而在咸阳。
第一批地方回报已经摆在扶苏案前。
有地方如令放归役满民夫。
有地方开始复核刑徒。
也有地方报上来,所有徭役皆为急役。
扶苏看着那份“皆为急役”的竹简,脸色沉了下来。
李斯站在一旁,冷笑一声。
“来了。”
扶苏道:“丞相早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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