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旧楚族老名叫景梁。
他年轻时见过楚旗。
也见过秦军入城。
他曾恨过秦。
恨得咬牙切齿。
可二十多年过去,恨还在,人却老了。
旧楚没回来。
村里的孩子却长大了。
他们说秦话,服秦役,走秦道,缴秦赋。
有人在秦县衙当小吏。
有人进秦军押粮。
有人娶了别郡女子。
旧国像一口埋在土里的钟。
敲一敲,还有响声。
可要把它重新挖出来,让全乡人跟着去死?
景梁已经没有这个胆子。
或者说,他终于明白,那不是胆子,是疯。
所以,当扶苏的旧族三分令传到南阳时,他第一个交出私藏兵器。
三十七柄旧剑。
十二张弩。
两箱箭头。
还有几卷旧楚联络名册。
他跪在监察使面前,说了一句话。
“老夫不求秦廷信我。”
“只求乡里别再被人推去送死。”
监察使没有立刻信他。
而是查。
查兵器。
查名册。
查他是否参与刺杀监察使。
查他是否与烧仓旧线相连。
查了整整五日。
景梁每日都来。
不辩解。
不求饶。
只等。
第五日,监察使让他立旧族三约。
守秦法。
保乡里。
不复私兵。
景梁在三约竹简上按下手印。
他的手很老,指节粗大。
按下去时,周围有旧族之人低声哭。
也有人怒目而视。
一个年轻人在人群后骂道:“景梁,你跪秦!”
景梁没有回头。
“老夫跪的不是秦。”
“是乡里活路。”
年轻人怒道:“楚人不该忘楚!”
景梁缓缓起身,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
“你要怎么让楚回来?”
年轻人咬牙。
景梁逼问:“兵呢?”
“粮呢?”
“城呢?”
“百姓愿不愿跟你死?”
年轻人脸色涨红,却答不上。
景梁低声道:“记得旧国,不等于拿活人给旧国陪葬。”
这句话,被军中书吏记了下来,送往咸阳。
扶苏看到这句话时,沉默了很久。
李斯道:“此人可用。”
扶苏问:“丞相不怕旧族入秦籍后反复?”
李斯道:“怕。”
“所以要给活路,也要给锁链。”
扶苏抬眼。
李斯继续道:“三约只是第一层。”
“第二层,应让其子弟入县学秦律。”
“第三层,让其保乡里治安,但不得有私兵。”
“第四层,若乡里旧族再出复辟串联,景梁这一支必须先报。”
“若隐瞒,同罪。”
扶苏点头。
“既给他路,也给他责。”
李斯道:“对。”
“旧族若愿入秦,不该只是让他们说一句臣服。”
“要让他们承担守秦法、保地方的责任。”
扶苏道:“拟旧族入籍四条。”
李斯执笔。
扶苏道:“一,愿入秦籍之旧族,登记族名、人丁、田宅。”
“二,族中子弟入县学,学秦律、秦令,不得私传旧国令。”
“三,可举族中守法者入乡吏、仓吏、书吏候选,但三年内不得掌兵、不得管诏、不得独管粮仓。”
“四,地方若有复辟串联,其已入籍旧族知而不报,同罪;能先报者,减旧罪,记保乡功。”
李斯写完,点头。
“如此,入秦不是空名。”
“是把旧族从旧国网里拆出来,纳入秦法网。”
扶苏道:“再加第五。”
“不得逼其改姓毁祖。”
李斯一顿。
殿中几名官员抬头。
扶苏声音平稳。
“朕要他们守秦法。”
“不是要他们装作自己祖上不存在。”
“越逼他们忘,他们越会在暗处记。”
“让他们明处祭祖,暗处不得私兵。”
“这比逼他们偷偷结社更稳。”
李斯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陛下此言,有理。”
秦灭六国后,最大的难处之一,就是旧国记忆。
压得太狠,会藏。
放得太宽,会聚。
扶苏如今给出的路是:
你可以记祖。
但不能复私兵。
你可以保乡。
但必须守秦法。
你可以入秦籍。
但要担秦责。
这不是彻底信任。
也不是彻底压制。
是一道带锁的活路。
景梁成为第一批试行者。
南阳乡里,监察使当众宣读旧族入籍四条,后来又补上第五条。
景梁跪听。
周围乡民也在听。
有人不解:“旧族还能当乡吏?”
监察使道:“守法者可候选。”
有人担忧:“他们会不会又压我们?”
监察使道:“三年内不得掌兵、不得独管粮仓。”
“若借旧族身份压民,可告。”
有人问:“他们还祭楚祖,算不算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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