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缓第一日,李纲照样上城。
这让许多人想不通。
金人不攻了。
至少三日内不攻。
李相公为何还不歇?
北城士卒看见他来,惊得差点站起来。
李纲摆手。
“坐着。”
张顺正靠在墙边睡得昏沉,被人推醒,迷迷糊糊睁眼。
“金兵来了?”
“李相公来了。”
张顺眼睛闭回去。
“那比金兵还吓人。”
旁边人笑出声。
李纲也听见了,没有恼。
他走到裂口处,摸了摸新补的木板。
“这里不行。”
匠人叫苦:“相公,昨日刚补。”
“昨日能撑,明日未必。”
李纲道:“换。”
匠人叹气,却还是叫人来拆。
这一天,李纲查了北城、东城、西北小门。
哪里木头潮了。
哪里砖没压实。
哪里箭矢少报。
哪里夜巡排得太满。
他一处处指出来。
有人忍不住说:“相公,金人都暂缓了。”
李纲看向他。
“金人暂缓,不是城墙长好了。”
那人低头。
李纲又道:“他们停,是他们要喘。”
“我们停,是我们要补。”
“不是躺。”
这话很快传开。
暂缓不是躺。
太学生觉得这句好,想写到小木牌上。
张顺听见后,嫌弃道:“太直了,不如写——金人歇刀,咱们磨刀。”
太学生眼睛一亮。
这句更像人话。
于是榜旁多了一块小木牌。
金人歇刀,咱们磨刀。
百姓看了都笑。
笑完,该干活的继续干活。
医棚里,老医婆终于逼着妇人睡了半个时辰。
孩子守在旁边,见谁走近都竖起手指。
“嘘,我娘睡觉。”
老医婆看得又好笑又心酸。
妇人醒来时,第一反应是抓布包。
老医婆把药碗递给她。
“先喝。”
妇人皱眉。
“苦。”
“苦也喝。”
妇人喝了一口,脸皱成一团。
孩子小声说:“娘也怕苦。”
妇人瞪他一眼。
孩子笑了。
医棚里也有人跟着笑。
笑声很轻。
却比哭声好。
粮仓那边,赵构仍在查账。
有个小吏打了个哈欠,被他看见。
赵构道:“困了就换人。”
小吏吓得站直。
“不困。”
赵构道:“我也困。”
小吏愣住。
赵构指着账册。
“困着写,会错。”
“错了,明日粥棚就乱。”
“换人。”
小吏低头。
“是。”
赵构自己也去睡了一会儿。
这是他从前不会做的事。
从前他觉得撑着不睡,像勤勉。
如今他知道,撑到脑子糊了,只会害事。
岳飞也被韩世忠按着睡了一觉。
醒来后,韩世忠把一碗粥递给他。
岳飞接过,有些不好意思。
“韩大哥,你不睡?”
韩世忠打了个哈欠。
“睡了。”
“什么时候?”
“你睡得像死猪的时候。”
岳飞耳根一红。
韩世忠笑了笑,忽然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岳飞一怔。
“打金人。”
“然后呢?”
岳飞想了很久。
“收复失地。”
韩世忠看着他。
这个少年说这话时,没有豪言的油滑。
像是在说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韩世忠没有笑他。
只是道:“先活过汴京。”
岳飞点头。
“嗯。”
宫中,赵桓终于睡了一个时辰。
醒来后,他第一句话问:
“城墙查了吗?”
内侍道:“李相公在查。”
“粮册?”
“康王在查。”
“医棚?”
“老医婆和开封府在整。”
“父皇?”
“太上皇在抄名,后睡了片刻。”
赵桓坐在榻上,许久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一座城慢慢活过来的样子。
不是靠一个人撑着所有事。
而是每个人都在自己那一处,不让它塌。
他起身,看见案上放着李纲送来的暂缓第一日整修册。
上面没有捷报。
全是问题。
北城某处还缺木料。
东城水桶不足。
西北小门内横木需再换。
医棚药布尚缺。
太学生轮班需调整。
赵桓看得头疼,却安心。
有问题,就还能补。
怕的是没人报。
傍晚,第二十一榜贴出。
金人暂缓第一日。
北城补墙。
东城补水。
西北小门换横木。
医棚整药布。
官仓明账照旧。
暂缓不是太平。
喘息不是松骨。
榜下百姓看了,许多人点头。
那个老人问:“松骨是什么意思?”
脚夫弟弟活动了一下肩膀。
“就是一歇就散架。”
老人笑了。
“那不能松。”
城外金营看见汴京没有庆祝,没有大开城门,没有撤守,反而忙着补墙查账,谋士沉默很久。
完颜宗望问:“他们在干什么?”
谋士道:“补城。”
完颜宗望冷冷道:“三日后再打。”
谋士没有接话。
因为他心里已经开始怀疑,三日后再打,真的还能把这座城打成最初那个样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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