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河沟的水,冬天也不怎么结实。
表面一层薄冰,看着硬,脚踩上去,咔嚓一声,下面全是黑泥。
陈三娘被绑在沟边一棵矮柳下,已经听了一夜水声。
水不大。
可那声音一直在耳边磨。
哗啦一下。
又哗啦一下。
像有人蹲在黑处,慢慢磨刀。
她的手被麻绳绑着,左手掌心破了一块,血早干了,和草灰黏在一起。
她不敢乱动。
旁边还有一个老车夫,姓贾,半夜发过烧,现在嘴唇白得吓人。
再远一点,是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
孩子饿得没力气哭,只偶尔抽一下。
鲁跛就坐在对面破草棚里。
他一条腿瘸,走路时脚跟拖地,声音很好认。
拖一下。
停一下。
拖一下。
陈三娘已经听了好多天。
她闭着眼都知道他什么时候靠近,什么时候停住,什么时候抬手要打人。
这人不高,脸上也没什么凶相,甚至有时说话还带笑。
可他比金兵更让人心里发冷。
金兵凶,凶得明白。
鲁跛坏,坏得像一根细针。
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扎你,也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钩子。
天快亮时,鲁跛又拖着腿过来了。
他蹲在陈三娘面前,手里拿着半块饼。
“饿不饿?”
陈三娘看着那饼,没有动。
鲁跛笑了。
“旧堤的人都这样?”
“宁可饿着,也要摆出硬骨头?”
陈三娘还是不说话。
鲁跛把饼在她鼻子前晃了晃,又收回去,自己咬了一口。
“岳飞今日会来。”
陈三娘眼睫动了一下。
鲁跛看见了,笑得更深。
“你听见这个名字,会动。”
“这就好。”
他把剩下半块饼塞进自己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你等会儿喊。”
陈三娘嗓子干得疼。
“喊什么?”
“喊救命。”
鲁跛道。
“喊你是陈三娘。”
“喊你在浅河沟。”
“喊得越惨越好。”
陈三娘看着他。
“我若不喊呢?”
鲁跛侧头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妇人立刻把孩子往怀里缩。
鲁跛叹了口气。
“你看,你不喊,我就只好让她孩子喊。”
陈三娘的牙一点点咬紧。
老车夫忽然哑声骂:“你娘生你时,是不是把良心落灶坑里了?”
鲁跛也不恼。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老车夫肋下。
老车夫闷哼一声,蜷起来。
鲁跛低头道:“老东西,等会儿你也喊。”
老车夫咳着血沫,笑了一声。
“我喊你祖宗。”
鲁跛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抬脚又要踹。
陈三娘忽然开口:“我喊。”
鲁跛停住,看向她。
陈三娘低声道:“我喊。”
鲁跛满意了。
“聪明。”
他转身去草棚,吩咐两个手下:
“把她放到沟边。”
“让宋人能看见。”
“别太近。”
“他们若冲,先射腿。”
“岳飞若过浅水线,不急着杀。”
手下问:“为何?”
鲁跛笑了笑。
“他活着,比死了有用。”
“金帅想看看,这个旧堤小校能走到哪一步。”
陈三娘听见“活着比死了有用”这句话,心里发冷。
她忽然明白,鲁跛不只是想杀宋军。
他想让岳飞活着犯错。
越界。
追深。
害死别人。
让旧堤那些榜、册、界线都变成笑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已经干硬的血。
昨夜她在北石庙留下破梳和炭线时,没敢多写。
她怕被搜出来。
可现在,她还得再想办法。
不能只喊救命。
若只喊救命,就是帮鲁跛拉钩。
她看向那条浅河沟。
沟水不深。
但黑。
两边草高。
藏十几个人很容易。
宋军若从正面冲下来,脚先陷泥,箭从两侧压,后路再被人截。
浅河沟不深。
可最会吞人。
天亮后,宋军还没来。
鲁跛也不急。
他让人把陈三娘拖到沟边,绑在一根木桩上。
她能看见南边的坡。
坡后就是宋军可能来的方向。
她的嘴没有被堵住。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她知道自己只要喊一声,远处的人可能就会动。
她也知道自己若不喊,旁边那孩子就要挨打。
过了很久,坡后终于有了动静。
不是大队人马。
是很轻的一声铜铃响。
一下。
很轻。
陈三娘抬头。
鲁跛也抬头。
他笑了。
“来了。”
坡后,岳飞趴在湿草后,看见了陈三娘。
他没有立刻动。
韩世忠趴在他旁边,眼睛眯着。
“看见人了?”
“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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