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剌第一轮重骑压上来时,地面真的在抖。
前几日的游骑像风。
这一次是雷。
马蹄压着草地,整片黑影朝土埂方向逼近。
他们没有立刻冲到车阵前。
先在射程外勒马,分成两翼。
中间留出一条口子。
张辅一看,脸色更沉。
“不是硬冲。”
副将道:“诱我们射空?”
“也诱我们看中间。”
张辅指向右侧旧沟。
“右边。”
话音刚落,右侧十几骑忽然加速,贴着旧沟边缘往土埂缺口冲来。
他们选的地方刁。
那一段旧柳根多,空车刚横上去不久,车轮还没完全卡稳。
赵驴看见敌骑冲来,脸都白了。
“灰耳!”
灰耳不用他喊,已经躁了。
马三窄一把抓住车绳。
“稳住!”
曹小满带着几个盾手顶过去。
箭先到。
咚咚咚!
三支箭扎在空车板上。
一支穿过车缝,擦着马三窄的耳边过去。
马三窄骂声一下变调。
“我耳朵!”
赵驴吼:“还在!”
“你咋知道?”
“你还听得见我骂你!”
马三窄气得差点笑出来。
可敌骑已经到旧沟边。
第一匹马想越过浅沟,前蹄踩到湿泥,身子一歪,速度顿时慢了半截。
第二匹马跟得太近,差点撞上。
就在这瞬间,灰耳拉着的空车被赵驴和马三窄合力往前推了半尺。
车轮碾过旧柳根,咯噔一声,正卡在缺口边。
那半尺,像一根塞进门缝的木楔。
骑兵冲不过来。
只能侧过。
曹小满的盾顶在车旁。
弓手从车后射出一轮箭。
一匹瓦剌马中箭,前腿跪下,骑手翻下去,又被同伴拖走。
其余骑兵没有恋战,斜斜绕开。
没有大胜。
但这一口没咬进去。
朱镇躲在车后,耳朵里全是马蹄和箭响。
他手里攥着木片,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方才那一瞬,他以为车要被撞开。
如果车开了,水车就在后面。
粮车也在。
他终于知道张辅说“旧柳根可用”是什么意思。
那不是景物。
是卡车轮的东西。
是让敌马慢半步的东西。
是有人活下来的半尺地。
马三窄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还在,忽然一屁股坐在泥里。
“我真差点没耳朵。”
赵驴喘着气。
“你还有耳朵,灰耳差点没命。”
马三窄看了灰耳一眼。
灰耳鼻孔喷气,眼白很大,腿也在发抖。
马三窄难得没骂它。
他伸手拍了拍灰耳脖子。
“行,老东西,今日没白吃。”
朱镇终于能写了。
右旧沟敌骑十余冲缺口。
旧柳根卡车轮。
灰耳拉空车前半尺。
赵驴控缰。
马三窄推车,箭擦耳,耳未伤。
曹小满盾顶车旁。
弓手一轮。
敌骑未入。
他写完,递给押车官。
押车官扫了一眼,看到“耳未伤”,嘴角抽了抽。
“这个也写?”
马三窄一把抢过来看。
“你真写我耳朵?”
朱镇道:“箭擦过了。”
马三窄怒:“那你不能写得威风点?”
赵驴在旁边乐。
“马三窄护车,耳尚在。多威风。”
马三窄扑过去就要打他。
敌骑刚退,他们还能吵两句。
这是好事。
因为能吵,说明还没散。
军报送到御前时,朱祁镇帝位之身看了许久。
旧柳根卡车轮。
灰耳拉空车前半尺。
箭擦耳,耳未伤。
这些东西,他以前绝不会放进军报。
可今日他看懂了。
敌骑没撞进来,不是因为天威把人吓退。
是因为旧沟、柳根、空车、骡子、盾手、弓手和那半尺车位。
王振也看见了。
他没有说话。
他本来想等第一轮敌骑压上后,再劝皇帝让前军反压出去。
可敌骑第一轮没冲破,也没造成大乱。
张辅把战地选得太狠。
南河湾难看。
土埂低。
旧柳根丑。
可这些东西把骑兵的速度撕开了。
朱祁镇抬头。
“张辅呢?”
邝埜道:“仍在土埂。”
“让他小心。”
邝埜一怔。
朱祁镇似乎也觉得这句话软了些,又补道:
“老将可用,不可折。”
王振眼神微微一动。
老将可用。
不可折。
这句话若传出去,是赏。
也可能是刀。
因为战场上最怕有人用“不可折”把老将从前线调开。
王振低下头,心里慢慢有了新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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