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可用,不可折。”
这句话传到土埂时,张辅正在擦刀上的泥。
副将听完,先是心中一暖。
随后脸色变了。
“英国公,御前这是……”
张辅抬眼。
“只传了这句?”
传令军卒低头。
“陛下原话。”
副将皱眉。
“会不会有人借此请英国公回中军?”
张辅把刀插回鞘中。
“已经有人想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王振的人就到了。
来的是车驾司一名内臣,脸上带着恭敬,话也说得极软。
“英国公,陛下念您年高,亲言老将可用,不可折。”
“敌势已近,土埂凶险。”
“请英国公暂回中军,与陛下同议全局。”
这话听着很体面。
体面得像真为张辅好。
副将脸色一沉。
“英国公在此,方能控土埂。”
内臣笑道:
“前线自有诸将。”
“英国公乃国之柱石,岂能轻折于矢石之间?”
张辅看着他。
“谁让你来的?”
内臣低头。
“奴婢奉御前关怀。”
“御前谁?”
内臣笑容僵了一下。
“英国公何必……”
张辅打断:
“陛下若有明令,拿来。”
内臣的笑彻底挂不住。
“英国公这是不领陛下恩?”
张辅慢慢站起。
老将年纪大了。
可他站起来时,土埂旁的几个年轻军卒仍下意识挺直背。
“老臣领陛下恩。”
“也守陛下军。”
“你带不来明令,就带不走老臣。”
内臣脸色发青。
“若真折了……”
张辅冷声道:
“老臣折在这里,是战死。”
“被你一句体面话调走,后车被敌骑咬开,才是折国。”
内臣不敢再说。
这事很快被写进土埂实录。
不是朱镇写的。
是曹小满写的。
他字比朱镇还丑。
写得歪歪扭扭:
内臣请英国公回中军,说老将不可折。
英国公问明令。
无。
英国公不回。
曹小满写完,自己看得脸红。
“这能看吗?”
朱镇看了一眼。
“能。”
马三窄凑过来。
“你这字像被敌骑踩过。”
曹小满怒道:“你写一个?”
马三窄立刻退后。
“我不识几个。”
赵驴在旁边笑。
朱镇没有重写,只在旁边补了几句。
张辅守土埂,拒无令调离。
老将可用,不可折,不得被改成离阵。
这块木片送入御前时,朱祁镇帝位之身的脸色一下变了。
他看向王振。
王振立刻跪下。
“陛下,臣只是忧英国公年高。”
朱祁镇没说话。
王振继续道:
“若英国公真有闪失,大明失柱石,臣万死难辞。”
邝埜冷冷道:
“王先生辞不辞死不要紧。”
“土埂若失,车阵先裂。”
王振抬头。
“邝尚书何必把臣说得像要害英国公?”
邝埜道:
“不是你想害。”
“是敌想要他离土埂。”
帐中一静。
朱祁镇看着木片上的“无令调离”,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那句“老将可用,不可折”,本意确实是关怀。
可到了王振手里,差点变成让张辅离开土埂的理由。
他心里很不舒服。
不是愧。
更多是被人借话的恼。
“传令。”
朱祁镇沉声道。
“张辅仍守土埂。”
“无朕明诏,不得以关怀、避险、护老将之名调离。”
“老将可用,不可折。”
“折不折,由战场定,不由内臣定。”
王振额头贴地。
“臣遵旨。”
这道令传回土埂,副将长长吐了一口气。
张辅听完,只点了一下头。
“继续布车。”
他没有得意。
也没骂王振。
因为敌骑不会因为这道令停下。
瓦剌第二轮压迫很快来了。
这一次,他们没冲右旧沟。
改射左侧浅水。
几支箭落进水边,惊起取水军卒。
有一名水兵下意识要往后跑,被曹小满一把抓住。
“别跑!”
水兵脸色发白。
“箭!”
曹小满也怕,手却没松。
“你跑,水桶翻!”
箭又落一支。
扎在两人旁边。
曹小满咬着牙,把水桶拖回土埂内。
朱镇看见,立刻写下。
曹小满拦取水兵后退,保水桶。
水兵名?
他抬头问:“你叫什么?”
那水兵嘴唇发抖。
“吕小河。”
赵驴在旁边急道:
“先别问名,帮忙拖桶!”
朱镇赶紧把木片塞怀里,跟着过去拖水桶。
等水桶拖回去,他才补上:
吕小河遇箭欲退,曹小满拉住,水桶未翻。
吕小河惊后仍回水车旁。
吕小河听见自己名字,愣了好一会儿。
“我也写?”
曹小满喘着气。
“写你没丢桶。”
吕小河眼眶一红,低头抱紧水桶。
这一整日,土埂没有失。
张辅没有离开。
前车营也没有散。
可所有人都知道,敌人的主力还没真正撞上来。
他们只是一次次试。
试土埂。
试旧沟。
试水。
试张辅。
也试皇帝的话能不能被人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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