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坡在瓦剌旧营北面三里。
坡不高。
坡顶有几块发白的石头,天气好时,南河湾土埂上能隐约看见。
再往北,是一条干河槽。
河槽两侧低。
中间凹。
一旦骑兵进去,两边藏人很容易。
张辅把断箭横在白石坡前。
“只追到这里。”
周豹盯着军图。
“若敌后队就在坡后?”
“不下坡。”
“若只有几十骑?”
“不下坡。”
“若他们丢车?”
“不下坡。”
周豹咬了咬牙。
“若能看见也先大旗?”
张辅抬眼。
“你带一百二十骑,想斩也先?”
帐内有人忍不住低笑。
周豹脸涨红。
“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记住。”
张辅手指压在白石坡。
“坡前停。”
“坡后不见,不追。”
朱祁镇帝位之身坐在案后,看着老将一条条定边界,心里又生出一点烦躁。
“只是试追,何必如此细?”
张辅没有抬头。
他把一只水囊放到军图旁。
“一人一囊。”
“无水车。”
又把一只小沙漏放下。
“出线后,两刻内回到白石坡。”
“再过一刻,必须归枯树线。”
他又让人拿来红、黑两面小旗。
“红旗前。”
“黑旗停。”
“鼓一长两短,回。”
“看不见本旗,不再进。”
朱祁镇皱眉。
“还有?”
“有。”
张辅指向军图两侧。
“左右各十骑,不参与追杀,只看侧尘。”
“主队见敌可打。”
“两翼看见合拢尘,立刻起黑烟。”
周豹问:
“若主队已经接敌?”
“黑烟一起,也退。”
“战果不要?”
“命要。”
周豹低头。
“是。”
张辅最后把一辆小木车模型放在白石坡后。
“敌若弃车、弃粮、弃旗。”
“不抢。”
帐内几个将领神色都变了。
弃旗弃粮最诱人。
打了这么久,真追出去,看到敌人扔下的东西不取,军卒未必忍得住。
朱祁镇道:
“若确是敌军辎重,取回也是战果。”
张辅道:
“回程再取。”
“先看两翼。”
王振低声道:
“敌若真退,等回程时早被其带走。”
张辅看向他。
“那就让他带走。”
王振皱眉。
“白白错失?”
“东西没命贵。”
王振还要开口,朱祁镇抬手。
“按张辅的。”
他心里虽然觉得限制太多,却也知道东沟干沟就在前头。
第一次有限追击,不能再因为一句便宜把人送出去。
张辅让书手将追击令写成正副两份。
没有集中列成一长串空话。
而是直接写到每个人手里的东西上。
周豹刀鞘背面刻:
白石坡止。
令使木牌刻:
两刻见坡,一刻归线。
两翼斥候的短弓上缠黑布:
只看侧尘,不逐人。
主队旗杆下挂一只空水囊:
水尽即回。
马三窄看到这些时,忍不住嘀咕:
“追个敌人,刀上都得写字。”
周豹正从他身边经过,听见后停住。
“我上次刀上没写。”
“所以呢?”
“所以挨了二十杖。”
马三窄一时无话。
赵驴看了看周豹的马。
“这马能跑三里?”
周豹的副手皱眉。
“当然能。”
赵驴摇头。
“我问百户能不能坐三里。”
周豹杖伤未愈,骑在马背上,脸色确实不好。
马三窄赶紧拉赵驴。
“你找死啊?”
周豹却没有发怒。
“能。”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疼也不越线。”
沈七也上了马。
腰间挂着周豹给他的短刀。
他没有领追兵,只在右侧十骑中看坡后。
朱镇被编在主队末尾。
不冲最前。
只记时、记旗、记伤、记停线。
赵驴把水囊递给他时,里面只装了八分满。
“咋不装满?”
朱镇问。
“马跑会晃。”
“八分不容易甩断绳。”
吕小河在旁边点头。
“还剩两分给气。”
马三窄道:
“水囊也得喘气?”
吕小河认真解释:
“装太满,皮绷,撞一下易裂。”
马三窄闭嘴了。
朱镇把这句记在木片边缘。
追队水囊八分满,防震裂。
御前鼓响。
不是进军大鼓。
只是试追鼓。
一长。
一短。
一百二十骑在枯树线内列好。
土埂后的人全站起来看。
曹小满抱着盾,眼睛盯着周豹。
他也想去。
可他是盾手。
守车阵。
只能留。
马三窄被抽去协看归线,也没进追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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