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辆空车走得很慢。
不是车重。
是路上不敢快。
每过一段,前面的人先用长棍探草。
看见草标倒了,重新插。
看见车辙边颜色不对,先挖。
七枚铁蒺藜只是最前面的。
往柳沟口去的路上,又找出十二枚。
还有一根横在草下的细绳。
绳不粗。
却正好能绊马腿。
赵驴没带灰耳。
灰耳腿伤还没完全好。
他牵的是一匹黑骡,脾气比灰耳坏,走两步就甩头。
“你别学祖宗。”
赵驴压低声音。
“祖宗是稳,你是犟。”
马三窄跟在第一辆空车旁。
“你跟骡子也分辈分?”
“灰耳救过车。”
“这黑货连你都想踢。”
黑骡像听见了,后蹄往旁边一甩。
马三窄赶紧躲。
“看见没!”
赵驴低声笑。
曹小满也在。
他刚从白石坡换下来,又被抽来护车。
肩膀仍酸,盾却抱得紧。
朱镇随第三辆车。
方简留在南河湾,刘成带着沙漏跟来。
夜色里不能看日影。
从旧田到柳沟口走了多久,只能靠沙漏。
“半个时辰了。”
刘成小声道。
赵驴回头。
“才走这么点?”
“路上捡了十二枚蒺藜。”
“那也慢。”
田老头在后面骂:
“想快就闭眼跑。”
赵驴不说了。
柳沟口的老柳终于出现在火把边缘。
树干粗。
枝条歪。
沟两侧黑得像张开的嘴。
第一辆空车刚到路口,前方忽然亮起三支火箭。
不是射车。
射在路中间。
火光一下照出老柳下的骑影。
至少四十骑。
他们早到了。
人没下马挖路。
只是坐在树下等。
后面更深处还有马声。
“列车!”
领队千户薛峻低喝。
十二辆空车迅速停下。
前四辆横转。
中间留出一条只能过一辆车的口。
盾手贴车。
弓手从车板缝里上箭。
敌骑没有立刻冲。
他们大概没想到明军来的不是骑兵,而是空车。
几名瓦剌人纵马靠近,隔着沟放箭。
箭落在车板上。
曹小满把盾举到车夫头顶。
赵驴蹲在车轴边,把绳往老柳根上绕。
马三窄帮他拉。
“绕几圈?”
“三圈。”
“两圈够了吧?”
“敌马一撞,你拿嘴补第三圈?”
马三窄咬牙又绕一圈。
另一边,车夫开始把石块塞到轮下。
空车不能让它自己滑。
更不能让敌人用套索拉走。
薛峻没催人冲。
他先问赵驴:
“路中间多宽?”
“过一辆车。”
“能不能留军报马?”
“车停住时能贴边过。”
“伤兵车呢?”
“走中。”
“若敌冲?”
赵驴看了一眼横车。
“先让他撞车。”
薛峻点头。
“前四车守口。”
“后四车装木。”
“再四车留退路。”
命令一下,车夫们立刻动。
不是把十二辆车全堵死。
柳沟口还得走人。
中间必须留路。
前四辆车斜着横在沟口两侧,像两扇半开的门。
后面的车卸下木桩和石块,加固路肩。
敌骑看了一会儿,忽然向两侧散开。
田老头眯眼。
“要绕沟。”
柳沟不深。
骑兵能从旁边下去,再从路肩冲上来。
盾手立即分向两边。
曹小满带一队护住东侧。
马三窄看他要走,扯住他。
“不过沟。”
曹小满瞪他。
“我知道。”
“再说一遍。”
“守东边,不下沟。”
马三窄这才松手。
东侧瓦剌骑兵先试。
十余骑下沟。
沟底碎石多,马速起不来。
他们没有冲盾墙。
而是在低处用箭射车夫。
曹小满把盾往路肩一扎。
“车夫低头!”
箭从盾上掠过。
赵驴仍在绑绳。
一支箭钉进他旁边老柳皮,离手不到半尺。
他骂了一句,没松绳。
马三窄压在他身后,用盾边挡住第二箭。
“你快点!”
“绳是你催紧的?”
“那你慢慢绑,等他给你手上再添个眼!”
西侧也响起马蹄。
薛峻调弓手过去。
没有追下沟。
只压路肩。
瓦剌骑兵来回试了两次,发现明军不肯下沟,也不愿离车。
他们又退回老柳外。
夜里最难熬的不是冲。
是等。
火把不敢多点。
敌影时有时无。
沟底偶尔传来石头滚动声。
没人知道下一次从哪边上。
刘成守着沙漏,困得眼皮发酸。
“他们咋不打?”
田老头道:
“等咱困。”
“咱也等他们困。”
“他们骑马,比你舒服。”
刘成一听,更不舒服了。
朱镇靠在第三辆车后写:
十二空车到柳沟口。
敌先骑约四十,后有马声。
明军前四车斜守沟口,中留一车道。
车轮垫石,绳绕柳根三圈。
敌两侧下沟射车夫。
盾手护,弓手压。
无人下沟追。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老柳。
树下敌火忽然多了一簇。
更多骑兵到了。
马影一排排从黑暗里显出来。
薛峻估了一眼。
“至少两百。”
赵驴脸色发苦。
“十二辆车挡两百骑?”
薛峻道:
“车不会怕两百。”
“人会。”
田老头在旁边说。
“所以别数太清。”
马三窄扯了扯嘴角。
“你这算安慰?”
“算骂你。”
天边还没亮。
柳沟口外,瓦剌号角终于响了。
不长。
只一声。
两百余骑同时下马了一半。
他们没有准备直接撞车。
而是拖出了长绳、铁钩和几根削尖的木杆。
赵驴看见后,脸色立刻变了。
“他们要拉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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