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坊门砸开时,火已经烧到第二排屋舍。
里面住着四百多名将校家眷。
老人。
妇人。
孩子。
还有几十名伤残旧卒。
他们平日可以出坊。
夜里却必须回。
坊门钥匙由节度使府客曹保管。
朝廷下诏允许自愿归籍后,客曹便说要重新登记,先把门锁了。
火从西侧柴房起。
柴房里没有人。
堆的却是最易燃的马草和旧账纸。
放火的人没想把所有人烧死。
只想让军卒看见:
朝廷使者进城。
家眷坊便起火。
裴慎让核验队全部去救人。
连护卫都抽走大半。
有人劝他。
“校场还有一千多牙兵。”
“使者身边不能没人。”
裴慎用湿布捂住口鼻。
“人烧死。”
“留再多护卫也说不清。”
客坊外很快挤满军卒。
有人找娘。
有人找妻儿。
还有人提着刀问是谁锁的门。
贾循抓到客曹时,那人已经换了商人衣服,准备从水沟爬出去。
钥匙、火折、三张写有胡语谣言的纸,全在身上。
军卒看到后,差点当场把他撕了。
裴慎让人把客曹吊到坊门柱上。
不让杀。
“谁让你放火?”
客曹嘴硬。
“不知道。”
一名胡骑把自己烧伤的孩子抱过来。
孩子手臂全是水泡。
“你再说不知道。”
“我把你扔回火里。”
客曹看见周围几千双眼睛,终于怕了。
“严判官。”
“严庄在哪?”
“牙城旧库。”
贾循猛地抬头。
“旧库搜过!”
“有地道。”
客曹哭喊。
“通西门马厩!”
西门方向已经传来喊杀声。
那三百名听胡哨拔刀的骑兵没有出城。
他们冲到马厩后,又被一道假命令拦住。
命令说:
朝廷已经扣住史怀恩。
所有牙兵去校场救人。
三百骑掉头。
正与史怀恩迎面撞上。
“谁下的令!”
史怀恩喝问。
领头骑兵举起一块黑牌。
“严判官!”
“安节帅密令!”
史怀恩接过。
牌是真的。
背后仍少战时刻痕。
和孙孝哲那块一模一样。
“又是假的。”
领头骑兵道:
“严判官亲自给的!”
“他在哪?”
“旧库!”
史怀恩勒马转向。
“跟我去拿他!”
三百骑中只有一半动了。
其余人仍盯着校场方向。
城中火光、哭声、胡语谣言混在一起。
有人大喊朝廷要拿安节帅旧将。
又有人喊范阳军若不自保,明日全进长安大牢。
史怀恩一刀砍断黑牌。
“谁还信。”
“自己去找严庄问!”
他率先冲向旧库。
旧库外没有守军。
门开着。
里面堆满废弃军械箱。
地道口就在最里面的木架下。
史怀恩带人下去。
走不到百步,前方传来机关响。
两支弩箭射出。
一人中肩。
一人伤腿。
严庄早有准备。
地道狭窄。
马不能进。
史怀恩让人举盾推进。
走到西门马厩下时,地道分成两路。
一条向城外。
一条通牙城内库。
地上有新鲜血迹。
还有一页被撕碎的将校名册。
严庄受伤了。
却仍在跑。
城外忽然响起三声鼓。
范阳西营三千胡骑到了。
他们没接到朝廷调令。
只听说家眷坊起火、史怀恩被扣、朝廷要尽杀胡将。
三千人把核验台与客坊围在中间。
弓在手。
刀出鞘。
裴慎刚从火场出来。
衣袖被烧掉半截。
面对三千骑兵,他让人把抓到的客曹抬上高台。
钥匙。
火折。
谣言纸。
一件件摆出来。
通译高声宣读客曹口供。
三千骑兵没有散。
有人不信。
有人信了也不肯退。
因为朝廷仍要查他们的兵、粮、马。
严庄的谣言只是点火。
真正让他们站在这里的,是多年来只认节帅、只认牙牌的习惯。
西门方向马蹄响起。
史怀恩回来了。
没抓到严庄。
只带回一块染血衣角和半本撕碎的总册。
三千胡骑立刻给他让路。
有人高喊:
“史将军!”
“带我们出城!”
“安节帅在长安受辱!”
“范阳不能再听他们的!”
史怀恩骑到核验台前。
看见裴慎。
又看见高台上的御诏。
“严庄跑了。”
裴慎道:
“往哪?”
“西门地道。”
“城外有人接。”
“你要追?”
“要。”
“带多少人?”
史怀恩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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