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卢西仓的门比范阳西仓更厚。
两层铁锁。
仓吏带着钥匙站在门内。
就是不开。
新任兵马副使李岫站在仓外。
身后是一千二百名等粮出营的骑兵。
远处黑烟已经升起三道。
第一座马棚烧了。
第二座也烧了。
第三道烟离商道最近。
若奚骑过了那片坡,后面就是互市。
“开门!”
仓吏隔着门喊:
“无节帅牙令!”
“朝廷诏书在此!”
“诏书只说三镇不得互调。”
“没说平卢旧军法废了!”
李岫把御诏拍在门板上。
“敌入本镇。”
“本镇兵马使可先战!”
“这道是今日新令。”
“尚未验真!”
仓吏答得很硬。
“万一是假?”
李岫回头。
骑兵已经开始躁动。
有人骂仓吏。
也有人说没有安节帅的牌,仓确实不能随便开。
旧规矩不是一天养成的。
过去安禄山一块牙牌能开三镇仓门。
如今皇帝真诏到了。
仓吏却还想等范阳那块牌。
李岫从亲兵手中拿过铁锤。
“砸。”
仓内有人喊:
“你敢毁军仓!”
第一锤落下。
门板震动。
第二锤砸弯铁锁。
第三锤下去时,骑兵里已经有人下马来帮。
十几把铁锤一起落。
仓门被硬生生砸开。
仓吏抱着账册挡在粮袋前。
“李副使!”
“今日出了差错。”
“你担不起!”
李岫把御诏递到他面前。
“我担。”
“你现在发粮。”
“战后再告我砸仓。”
粮袋抬出。
每骑只发半日口粮。
马料先发一顿。
不装长途。
也不许多领。
李岫没有因为赶时间便任人乱拿。
账房就在仓门外记。
谁领。
多少。
马号。
营号。
全部落笔。
一千二百骑出营时。
第三座马棚已经烧透。
商道上的百姓与商队正往城边跑。
奚骑没有攻城。
他们分成几股抢马。
拖走能走的牲口。
不能走的便放火。
李岫没有从正面冲。
先派三百骑绕向互市。
保护人群入堡。
主力沿干河床压过去。
奚骑以为唐军还在等安禄山牙牌。
没料到平卢兵会这么快出营。
第一股游骑刚把马群赶出棚。
便被三百唐骑截住。
双方在烟里撞上。
马看不清路。
人也分不清方向。
李岫让人吹平卢本营号。
不吹安禄山牙前号。
号声第一次响时。
有两支唐骑没有跟。
他们还在等熟悉的胡哨。
李岫亲自回头。
“听本营鼓!”
“谁再等范阳号。”
“军法处置!”
第二次鼓响。
那两支骑兵终于转向。
奚骑抢到的马太多。
反倒拖慢撤退。
唐军咬住尾部。
一路追回二百余匹。
杀伤不多。
却把互市与后两座马棚保了下来。
天黑前。
奚骑分散北退。
李岫没有跨出平卢边线追。
只派斥候跟三十里。
回营时。
军卒死二十七。
伤六十余。
其中十二人死在第一轮出营迟缓时。
他们赶到马棚时,火已经封路。
被埋伏在烟后的游骑射中。
李岫把二十七具尸体摆在被砸开的仓门前。
仓吏跪在旁边。
脸上没有血色。
“我只是守旧军法。”
“旧军法让你等谁的牌?”
“安节帅。”
“现在平卢有自己的主将。”
仓吏不敢抬头。
“我怕开错仓。”
李岫道:
“所以战报里。”
“会写你为何不开。”
“也会写我为何砸。”
“该杀谁。”
“该罚谁。”
“让朝廷定。”
他没有当场砍仓吏。
也没有把二十七条命全压到一个小吏头上。
旧军法。
旧牙牌。
旧习惯。
把门锁住的人不只一个。
俘虏只抓到七人。
六个是奚部游骑。
最后一个受伤很重。
身上穿胡服。
脚底却绑着一块唐军牙前小牌。
审问的人用奚语问。
他不答。
用唐话问。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李岫蹲到他面前。
“叫什么?”
那人闭嘴。
“哪一营?”
仍不答。
李岫把牙牌翻过来。
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卢三郎。
平卢兵籍显示。
卢三郎三年前死于雪灾。
亡恤已经发给家中。
眼前的人却活着。
还跟奚骑一起抢唐军马棚。
军医给他止血时,他终于开口。
“我不叫卢三郎。”
“那你是谁?”
“乌没啜。”
“范阳牙前旧卒。”
“为何跟奚骑?”
乌没啜盯着仓门前那二十七具尸体。
“有人说朝廷要删假名。”
“旧功没了。”
“旧粮也停。”
“让我们先出边躲几个月。”
李岫问:
“谁说的?”
乌没啜闭上眼。
“高判官的人。”
“高尚?”
“我不知道汉名。”
“只知道他拿的是节度使府判官牌。”
“还有多少人跟你出来?”
乌没啜嘴唇发白。
“七十多个。”
“都在奚骑里?”
“不是。”
“还有人往契丹部去了。”
“有人去朔方。”
“也有人……”
他喘了一口气。
“去了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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