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的册子在御案上摊了整整一夜。
六万兵。
战马八万余匹。
运马、驮马另算。
随军役夫二十万。
粮车数万。
冬衣。
弓弩。
铁甲。
药材。
过河用的木料。
每一项都有人敢写。
到了最后一栏。
死多少。
空着。
第二日早朝。
杨坚把册子扔了下去。
“谁漏的?”
兵部尚书伏地。
“陛下。”
“战事未起。”
“死伤难料。”
“粮也没运。”
“你们怎么敢料?”
兵部尚书没答。
杨坚又拿起马册。
“马还没走。”
“你们便知道要八万三千匹。”
“役夫还没征。”
“便知道要二十万。”
“轮到死人。”
“便难料了?”
殿中没人抬头。
昨天叫得最响的几个主战官员,也没了声音。
杨广站在一旁。
脸色并不好看。
这六万兵是他先提的。
杨坚把笔扔到他面前。
“你填。”
杨勇看向弟弟。
满殿文武也都看过去。
杨广没有捡笔。
“儿臣不会算。”
“昨日不是会算?”
“昨日算的是粮、马、路。”
“死人怎么算?”
“那你凭什么说六万够?”
杨广抿紧嘴。
杨坚没逼他。
转头看向一名昨日主张“乘胜深入”的御史。
“你填。”
御史当即跪下。
“臣不知兵。”
“你不知兵。”
“昨日为何敢说贻误战机?”
御史额头贴地。
“臣只是……”
“只是什么?”
“只怕敌军坐大。”
杨坚把笔踢到他面前。
“写。”
御史手抖得厉害。
半天只写下一个:
五千。
韩擒虎站在武将之中,忽然笑了。
“少了。”
御史脸色一白。
“老将军觉得多少?”
“我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所以我不敢说六万一去便能赢。”
韩擒虎走出来。
“真要我写。”
“先写一万。”
殿上有轻微吸气声。
杨勇皱眉。
“一万?”
“这还只是路上。”
韩擒虎看向辽东地图。
“六万人不是从长安走到洛阳。”
“越往东。”
“路越烂。”
“天越冷。”
“粮车会陷。”
“马也会死。”
“有人冻坏脚。”
“有人吃不上粮。”
“有人还没见敌军。”
“便已经走不动。”
杨广道:
“那便等开春。”
“开春有泥。”
韩擒虎回头。
“夏日有雨。”
“秋日可走。”
“可粮也要收。”
“所以永远不能打?”
“能打。”
韩擒虎道。
“但先问一句。”
“为什么打。”
杨广指向辽东。
“敌军犯边。”
“守住边城。”
“我们已经守住了。”
“他们还会再来。”
“那便打他们再来的人。”
“不能彻底打掉?”
韩擒虎反问:
“彻底是多远?”
杨广又一次被问住。
地图尽头很远。
山后还有山。
河后还有河。
真要让敌人“不能再退”。
六万人未必够。
十万也未必够。
二十万呢?
再加多少役夫?
杨勇突然问:
“若只是守边。”
“要多少?”
韩擒虎道:
“把梁承留下的烂摊子收好。”
“补足边军。”
“修三处粮仓。”
“多设斥候。”
“冬前再补战马。”
“两万常备足够。”
“若敌军大举来犯?”
“河东可增。”
“河北也可调。”
杨广冷声道:
“等增兵到。”
“城已经破了呢?”
“所以仓要先有粮。”
韩擒虎看着他。
“边城不是靠朝廷每次听见鼓声再发十万人。”
“平日便该能自己撑。”
杨坚转头看兵部。
“梁承在任几年?”
“六年。”
“六年里边城扩了多少兵?”
“账上增了八千。”
“仓呢?”
兵部尚书不说话。
“马场呢?”
还是不说话。
韩擒虎接了一句。
“兵越来越多。”
“仓还是旧仓。”
“马还是从内地临时调。”
“梁承每次一出事。”
“便向朝廷要兵。”
“要来的人。”
“全算他的兵。”
杨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套路他已经见过一次。
大唐那边镇将拿私恩养军。
大隋此时还没走到那一步。
可梁承已经会拿“边急”扩兵。
今日要十万。
若真给了。
明日他便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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