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看完“再发十万”的奏章。
坐了很久。
断指校尉在旁边问:
“殿下觉得呢?”
“以前的我会同意。”
“现在呢?”
“还是想同意。”
校尉没忍住笑。
杨广瞪过去。
“有什么好笑?”
“殿下现在说话。”
“越来越不像以前。”
“以前我怎么说?”
“殿下以前只说能不能打。”
“现在会先说想不想。”
杨广把奏章卷起来。
“想。”
“很想。”
“八万人刚退。”
“他们后方一定乱。”
“粮也空了一批。”
“十万兵真压过去。”
“也许真能打到更深。”
“然后呢?”
断指校尉问。
杨广愣了一下。
这句话以前是韩擒虎问他的。
如今连一个校尉都会问了。
“然后再运粮。”
“再修路。”
“再征役夫。”
“再打下一城。”
“下一城以后呢?”
杨广没好气地道:
“你跟韩擒虎学坏了。”
断指校尉赶紧闭嘴。
杨广却自己接了下去。
“下一城以后。”
“还得守。”
“再往前。”
“还是城。”
“再往前。”
“还有山。”
他站起来。
走到地图前。
这张图已经被画得很旧。
黑河。
边城。
石谷。
北山口。
那些曾让他心痒的地方全在。
可地图最东面。
依旧没有尽头。
“十万兵打进去。”
“总得有个停的地方。”
杨广拿起笔。
在黑河处划了一道。
“这次就停这里。”
韩擒虎在门口听见。
“殿下舍得?”
“舍不得。”
“那为何停?”
“因为再往前。”
“不是追八万人。”
杨广放下笔。
“是换我们去给别人守山口、烧粮、拖冬天。”
“他们在自己地里退。”
“我们在别人地里追。”
“谁更急?”
韩擒虎笑了。
“总算没白挨雪。”
议和使者被带进边城。
条件一条条谈。
互不越黑河。
可边城外三十里的隋军前哨不能撤。
高句丽不答应。
韩擒虎便让他们回去。
第二日再来。
高句丽要求释放全部俘虏。
隋军也不同意。
先换被抓百姓与此前失踪军卒。
一人换一人。
粮官可最后放。
谈到第三日。
双方才把边界、俘虏、边市、草场全部写清。
杨广没有在盟书上抢着落第一笔。
真正主边的是韩擒虎。
他只以监军身份副署。
杨勇从大兴赶来的军报也到了。
百姓返村后的补偿已经开始发。
那名西门外丢了儿子的老妇,拿到了儿子亡恤。
孙子却没拿朝廷的“救命恩”。
因为救他的四名军卒家里,也各自收到了亡恤与补粮。
没人欠谁一条命。
盟书送回大兴。
杨坚看完。
问高颎:
“能守几年?”
“不知道。”
“高句丽会不会再来?”
“会。”
“那这盟有何用?”
“让今年冬天不死人。”
高颎道。
“明年真要打。”
“明年再看。”
杨坚点头。
没有再问万世。
御印落在盟书上。
边城当日开了东门。
不是出兵。
是放第一批交换回来的百姓与军卒入城。
徐安也在里面。
他之前被逼装败军骗门。
这次回来。
守门校尉仍然照规矩验人。
徐安气得骂:
“我都骗过你们一次了!”
“还不认识我?”
校尉道:
“正因为认识你。”
“才更得验。”
周围人全笑了。
徐安骂骂咧咧把军牌、伤口、同伍全验了一遍。
进门以后。
第一件事便是找酒。
杨广看着他走远。
转身登上城头。
黑河已经完全冻实。
一马平川。
真要追。
现在比任何时候都容易。
东岸也没有八万大军。
只有零散哨骑。
韩擒虎站在他身边。
“最后问一次。”
“想不想过去?”
“想。”
“刀呢?”
杨广拍了拍腰间。
“在鞘里。”
“怕以后后悔?”
“已经在后悔。”
韩擒虎笑了。
“那就行。”
杨广也笑了。
“老将军。”
“我发现你这人真讨厌。”
“活得久的人。”
“多少都讨厌。”
风从黑河上吹来。
很冷。
杨广没有再看东岸。
转身下城。
帝王殿中。
大隋金卷猛地一震。
第三道铭文从头到尾亮起。
知败止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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