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灾民尽归”的功簿写得很漂亮。
三日清棚。
道路恢复。
城门不再拥堵。
回乡户数也全列了。
谁看都像件办得利落的差事。
司马炎只问一句:
“七个冻死的人呢?”
负责试政的皇子站在殿中。
脸色发白。
“儿臣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下面没报。”
“那你报什么功?”
皇子低头。
“儿臣确实看过回乡名册。”
“死人的名册看了吗?”
“没有。”
“为何?”
“没有送来。”
司马炎看向负责辅佐他的属官。
“你们也不知道?”
属官更不敢抬头。
“臣等只负责清棚。”
“七人死在城外旧桥下。”
“并非棚区……”
司马炎猛地打断。
“所以走出棚。”
“便不算你们的人?”
没人说话。
他没有直接把这个儿子踢出候选。
只是让人把原本那份“灾民尽归”功簿拿来。
当着本人面。
添上七个名字。
没有夸。
也没有骂太久。
只问:
“为什么急着三日清完?”
皇子咬牙。
“齐王河内粮务已经做出成绩。”
“儿臣不想落后。”
殿里一下静了。
司马攸站在旁边。
没料到事情还能绕到自己身上。
司马炎看着儿子。
“所以你看见别人快。”
“也想快?”
“是。”
“若再给你一次。”
“清不清?”
“清。”
答案倒不假。
司马炎继续问:“几日?”
皇子这次想了很久。
“七日。”
“为何?”
“先让能回的走。”
“病的、老的留。”
“没被褥的先发。”
“出城后设两个落脚点。”
“儿臣……”
他说到这里停下。
“儿臣这几日去看过那七家。”
“他们怎么说?”
皇子嘴唇动了动。
“有一家不让我进。”
“另外六家呢?”
“骂。”
司马炎点头。
“该。”
没再多说。
这次试政的另外几个人也不是都好看。
有一个管刑案。
为了证明自己不徇私。
连一个偷五斗粮的老卒都按重罪办。
理由是: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司马炎看完判书。
直接问:“他偷粮做什么?”
“给女儿。”
“女儿怎么了?”
“病。”
“军粮?”
“不是。”
“哪来的?”
“富户粮仓。”
“那当然有罪。”
司马炎道,“可为何重判?”
皇子答:“不能因可怜便轻纵。”
“谁让你轻纵?”
“那……”
“该赔赔。”
“该杖杖。”
“该徒徒。”
司马炎把判书往回一扔。
“你连轻重都不分。”
“只会拿一句公平压人。”
那名皇子脸涨得通红。
“儿臣回去重审。”
另一位管仓。
没出大错。
却把仓门管得死死的。
账很漂亮。
一粒粮没丢。
可隔壁县突发火灾来借粮时。
他等洛阳回文等了一日。
粮没坏。
人饿了一夜。
司马炎看完直揉额头。
“你们一个个都怕错。”
“可怕错到什么都不敢做。”
几名皇子站成一排。
谁都不像天生明君。
司马攸也没好到哪里去。
河内粮务前半段做得漂亮。
后面为了清查虚报仓数。
一下停了三处民间粮市。
本来想防官商勾连。
结果粮价两日内涨了两成。
百姓先骂了。
司马攸第三日自己把禁令撤了一半。
改成查大宗,不封小市。
司马炎问他:“你为什么一开始全停?”
“省事。”
“你也会图省事?”
“会。”
司马攸脸不红,“臣弟又不是神仙。”
司马炎难得没骂。
“这句话留着。”
“以后有人夸你贤。”
“自己先念一遍。”
储位试政做到一半。
朝中原本天天打听谁最好。
后来没人敢问。
因为谁都在出错。
只是错法不同。
有人急。
有人硬。
有人怕担责。
有人太想显能。
有人只会照旧例。
还有一个皇子更离谱。
管水灾时把自己累病。
每天亲自站在河堤。
谁都夸勤。
结果治水物料审批全压在桌上。
人站堤上。
木料却没到。
最后还是下面官员越级开库。
才没误堤。
司马炎听完气得想笑。
“谁让你天天站河边?”
皇子委屈。
“百姓看见儿臣。”
“会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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