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攸的河内三月试政,先结束了。
他回来那日。
车还没进洛阳。
先看见路边立着一块石碑。
碑不大。
新刻的。
上面四个字很显眼。
齐王惠民。
司马攸坐在车里看了半天。
“谁立的?”
随从道:“河内几个粮商和乡老。”
“为什么?”
“说殿下查虚仓、放粮市,后面又把误封的小市重新放开,粮价降了。”
“我还把粮价弄涨过两成。”
“他们没刻。”
司马攸脸色一下不太好。
“下车。”
随从还以为他要看看。
结果司马攸走到碑前。
第一句:
“砸了。”
乡老刚好在旁边等他。
听完急了。
“殿下!”
“这是我们自愿立的!”
“所以才砸。”
“为何?”
司马攸指着碑。
“谁让你们只刻好的?”
乡老愣住。
“碑哪有刻错的。”
“那这不是记事。”
司马攸道,“是夸我。”
粮商赶紧笑道:“殿下本就有功。”
“有功便记功簿。”
“立我碑做什么?”
“百姓记恩。”
“谁的恩?”
“殿下的。”
司马攸听到这里。
更不肯留。
“粮是朝廷的。”
“仓是河内的。”
“我只是来三个月。”
“我走以后。”
“你们以后是不是还要给下一个人立?”
乡老被问住。
一个老妇从人群里挤出来。
“齐王。”
“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周围人吓一跳。
老妇却不怕。
“以前粮价涨。”
“我们骂你。”
“后来降下来。”
“现在夸你。”
“咋了?”
司马攸被她一句话说得没接上。
老妇继续道:“你不爱听夸。”
“那碑后面也刻骂的。”
人群顿时有人笑。
司马攸也笑了。
“行。”
“那便别叫惠民碑。”
“叫什么?”
“记事碑。”
“把我封粮市两日。”
“粮价涨两成。”
“也刻上。”
粮商脸都皱起来。
“那多难看。”
“我的错。”
“我都不嫌。”
“你嫌什么?”
最后石碑真没砸。
正面四个字被磨掉。
重新刻成:
河内粮记。
下面一半写齐王查虚仓、清冒领。
另一半也写他一开始封市过头,粮价两日涨两成,第三日撤半禁。
没有歌功。
也没遮丑。
司马攸看完。
“行。”
“留着。”
消息比他本人先到洛阳。
司马炎看到抄来的碑文。
盯着“粮价涨两成”看了半天。
“他真让刻?”
“真刻。”
“百姓没骂他装?”
“骂了。”
“怎么骂?”
来报的人有点不敢说。
司马炎道:“说。”
“有人说齐王连碑都要管。”
“还有?”
“有人说他想显自己不爱名。”
司马炎笑了。
“这不骂得挺好。”
可笑完。
他手里的另一封东西便不好笑了。
河内最近有人在唱一首童谣。
很短。
“东宫空。”
“齐王归。”
“仓有粮。”
“民不饥。”
四句。
孩子都会唱。
司马炎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司马攸到宫后。
第一件事便看见这张纸。
“你教的?”
司马炎问。
“臣弟若想教。”
“会写得比这好。”
“还挑?”
“太直白。”
司马攸把纸扔回去,“像怕别人不知道唱的是我。”
“河内百姓真喜欢你。”
“有人喜欢。”
“也有人骂。”
“你想不想借?”
司马攸看向兄长。
“借什么?”
“民望。”
这两个字放在他们兄弟之间。
太重。
司马攸沉默了很久。
“想。”
司马炎没有发火。
“怎么借?”
“若兄长三个月后真要择储。”
“臣弟当然希望你记得河内做过什么。”
“那童谣呢?”
“不是我。”
“碑呢?”
“也不是我先立。”
“若以后有人主动替你唱。”
“替你立。”
“你全管得住?”
“管不住。”
司马攸道,“但能管我自己不拿它当兵。”
司马炎眼神微动。
“说清楚。”
“有人夸。”
“我可以听。”
“有人因为我去逼别的皇子。”
“我不接。”
“有人拿我名字调粮、聚人、进京。”
“我自己先抓。”
“若百官真上书立你呢?”
“那是兄长该看的。”
“你不表态?”
“表。”
司马攸毫不避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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