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陆路不起眼。
不是官道。
更像一条被车轮反复压出来的长沟。
从鄂州一带往汉水运木、运盐、运药,大车先走陆路,到了水边再换船。
过去没人特别护。
因为元军主要压在水上。
宋军也一直把最好的兵放在船边。
结果第三日。
三十七辆盐车。
没到。
船场的人等到中午。
只等回来九匹空马。
马身上全是血。
副将看到马时,脸就变了。
“人呢?”
赶马回来的军卒喘得说不出整话。
“路上……”
“被截。”
“多少敌?”
“不清。”
“车呢?”
“全烧了。”
陈合刚换完左臂的药。
箭伤还在渗。
听完直接站起。
军医一把按他。
“你又去哪?”
“看路。”
“你胳膊不要了?”
“腿还能走。”
军医骂:
“箭射你胳膊。”
“毒血不认腿。”
陈合没听。
带一百骑先赶。
到地方时。
火已经灭了。
盐袋被割开。
白花花撒一地。
混着泥。
车架全烧成黑木。
尸体沿路摆。
护车兵。
车夫。
还有几个民夫。
元军没留下多少自己的尸体。
显然来得快。
打完也快。
副将蹲在一具车夫尸体旁边。
“这是老何。”
“你认识?”
“上个月给咱们运木。”
“说家里闺女要嫁。”
“还问能不能先结一半脚钱。”
陈合没说话。
又往前走。
路边有深马蹄印。
不是一小股。
至少数百骑。
“他们从哪下来?”
斥候指北边一片丘坡。
“那里绕。”
“过去没走过?”
“有小路。”
“我们不知道?”
没人敢答。
陈合蹲下摸泥。
马蹄印还新。
“他们知道这条路多久?”
副将脸色也难看。
“至少不是今日才知道。”
元军没有随便撞。
他们先看。
看宋军哪条水路常进。
看船场从哪里补木。
看盐车哪天走。
然后一刀砍在陆路上。
“回去。”
副将问:
“就这么回?”
“你想追?”
“至少看看。”
“看什么?”
陈合指地上的车。
“人已经跑了。”
“骑兵追不上。”
“先算后面还有多少车。”
这次丢的不只是盐。
后面还有一批药。
两日后本来就要从同一条路过。
木料也在。
“全停?”
“停。”
“襄阳等呢。”
“等也停。”
副将皱眉。
“你前面不是最怕停?”
“现在送就是再给他们烧一批。”
陈合道,“先换路。”
“换哪?”
没人知道。
这条路用得久。
最近。
近水。
车多。
也正因为太好用。
所有东西都往这里挤。
一断。
后面全堵。
当天。
船场就开始缺盐。
不是人吃。
是腌肉。
配药。
还有修船用的一些东西。
第二日。
药材也少。
第三日。
木料没到。
老梁站在半艘小船旁边。
看着最后几根好木。
“再不来。”
“明日停工。”
副将气得骂:
“又停?”
老梁翻他白眼。
“你给我变木头?”
“旧船拆。”
“拆多少了?”
“再拆。”
“那你以后拿什么下水?”
副将没话。
陈合看了一下午地图。
最后找来几个本地赶车的。
全不是官。
一个卖炭。
一个跑药。
还有一个常年往乡下收粮。
他把图摊地上。
“还有没有别的路?”
三个人看了半天。
卖炭的先摇头。
“车走不了。”
“人能走?”
“能。”
“骡子呢?”
“勉强。”
“从哪?”
卖炭的指了一条山沟。
“这里。”
副将皱眉。
“太绕。”
“比原路多两日。”
“还有?”
跑药的指另一边。
“这里近。”
“但雨后泥深。”
“车轮进去就出不来。”
“那小车呢?”
“也难。”
第三个人一直没说话。
陈合问:
“你呢?”
那人指地图最下方。
“有一条。”
“要过两个村。”
“桥很窄。”
“最多小车。”
“骑兵呢?”
“过不了多。”
副将眼睛一亮。
“就这条。”
那人却摇头。
“不行。”
“为什么?”
“那桥是村里自己修的。”
“你们军车一走。”
“三日便压坏。”
“坏了以后。”
“村里春耕怎么过河?”
副将急:
“现在打仗!”
那人也急:
“打仗就不种地了?”
两个人顶上。
陈合抬手。
“桥能不能加固?”
“能。”
“要多少木?”
那人看他。
“你们不是缺木?”
陈合被问住。
还真是。
最后只能先走山沟。
不用大车。
用骡。
用人背。
速度慢。
一批盐从两日路。
变四日。
能运的量也少一半。
襄阳第五日收到盐时。
粮官看着那些小袋。
第一句话就是:
“怎么这么少?”
送货军卒脸都黑。
“你嫌少。”
“我现在给你背回去?”
粮官闭嘴。
吕文焕在旁边问:
“原路断了?”
“被骑兵截。”
“什么时候能通?”
“不知。”
这个答案越来越常见。
当天夜里。
元军没有打汉水。
也没放火筏。
可襄阳城里的盐价还是又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外面能送东西的那只手。
又被砍了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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