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我这四叔是不是真被逼到墙角了?不然,怎会把官司直递老头子,求他老人家来断?”
朱雄英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踱步回府。
他侧身问杨士奇:“如今他束手无策,咱们……是不是也该‘搭把手’?”
杨荣这时插话道:
“夏原吉赴江南前,户部密报已至——应天仓廪之粮,足支三年。”
“眼下我们攥着不放,若哪日露了风声,反倒落人口实。”
“这粮,要不要先挪出去?”
“若等此刻才想起这事,黄花菜都凉透了。”
朱雄英冷嗤一声,“我早遣人启程——如今,粮队怕是已入河南境内。”
粮是早就发了。
可路远山高,车队行得慢;
藏粮之地,更要万无一失——寻址、验库、布防,一步不敢疏忽。
朱雄英这一盘棋,早在别人落子前,就已推演十遍。
旁人只看见他闲庭信步,哪里晓得,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算准了时辰。
“既已成局,便稳如磐石。”
杨士奇长舒一口气,语气轻松了些,“待四王爷登门索粮,且看他如何开口——户部账上没这笔数,地方又查无踪迹,他向谁要?怎么交代?这烫手山芋,够他焦头烂额一阵子了。”
话音刚落,他从袖中抽出一册薄簿。
纸页微黄,字迹细密,记的是齐泰等人近月行踪。
这些人,嘴上恭顺,背地里早已暗流涌动。
幸而朱雄英早令诸司互察、耳目并用,才揪出他们明面奉命、暗中拆台的勾当——
送信、串连、隐匿文书……桩桩件件,见不得光。
“既有实据,那就请他们来坐一坐。”
朱雄英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地,“倒要问问,眼下到底效忠于谁?
这节骨眼上,容不得‘脚踩两只船’!”
他早把这些人钉在了靶心上。
偏巧,对方自己撞上来,递了刀、亮了脖颈。
若不顺势挥下去,岂非辜负这份“诚意”?
留着他们,反成后患;纵着他们,等于自断筋脉。
杨荣迟疑片刻,仍低声劝道:
“可眼下所握,多为行迹佐证,尚缺一锤定音的铁证。
若骤然重手处置,外间难免揣测纷纭——观望者恐生疑惧,清议亦或翻覆。
咱们的名头,经不起这般折损。”
他心里清楚:朝中这些人物,大半是风过低头、雨来弯腰的墙头草。
今日有人冒头,明日便有人掂量分量、重择枝头。
“杀鸡,本就是为了儆猴。”
朱雄英拂袖起身,袍角一扬,“他们既已另起炉灶,我又何必陪他们演这出温良恭俭让?”
“理在我手,势在我掌,何须看人脸色行事?
他们不愿认这个理,又能奈我何?”
天光尚明。
他抬步向东宫去,想瞧瞧那位“便宜爹”今儿精神如何。
刚踏进宫门,尚未转过影壁,朱标寝殿内,已隐隐传来人语声。
“大伯,您怎么瘦成这样了?这病到底该怎么治?太医真就束手无策了?”
“您一定得撑住!哪怕只有一线希望,咱们也得拼尽全力治——等您好了,自然万事安稳。底下多少双眼睛,都盼着您传个好消息呢!”
朱高炽嘴上说得恳切,话音刚落,还悄悄抬手抹了抹眼角,想挤出点泪光来。
这一番做派,倒叫人一时摸不清是真心还是演戏,看着又滑稽又别扭。
朱雄英没半点迟疑,推门便进来了。
见朱高炽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他嘴角一扯,冷笑出声。
“我倒没想到你会来,你那两个弟弟,却一个都没露面。”
“大伯病得这么重,你们连面都不肯照,心里究竟盘算什么?就算今儿撕破脸,我爹也没招惹过你们,何至于躲着不见?”
朱雄英开口就是一顶沉甸甸的帽子,压得朱高炽心头一紧。
他万没料到这位哥哥,竟能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不留余地。
“臣弟一路奔波,染了风寒,眼下正卧床静养,实在不敢贸然前来探视——怕稍有不慎,冲撞了大伯。等他们身子彻底好利索了,定当一同登门拜见!”
朱高炽这话讲得滴水不漏,轻巧又周全。
此刻他非要掰扯清楚,实则也是替那两个弟弟先垫个台阶、讨个宽宥。
生怕朱雄英火气上来,顺手就把账算到他们头上。
更想借这机会,探探朱雄英的底牌,听听他到底打算怎么收场。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等你们身子都好了,再一道来瞧瞧也不迟。”
“我听说老爷子念叨你们念叨得紧。”
“既然惦记,那就去老爷子跟前走一趟——别总在我这儿绷着、绕着。他老人家,可真想着你们呢!”
“我知道,如今我说话,分量有限。”
“可咱们终究是一家人,我也不能真把路堵死,连半分情面都不留。”
朱雄英说到这里,顿了顿,沉默片刻,才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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